他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灯光下看过她。
“晚晚,”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东西,“那天——协议书,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让你走。”
夜色沉默了一拍。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苏晚晚看着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把袋子往肩上拢了拢。“傅总,你已经签了九十九份协议了。第九十九份,我自己签的,你也签了。还能有什么意思?”
傅衍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她在月色下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冰面上的一道细纹,随时会裂开,但始终没有裂。眼神清亮。“你今天追到这里来,是想告诉我什么?还是想知道什么?”
傅衍之没有说话。夜风从他身后吹来,把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但没有动。
苏晚晚没有再等他回答。她从他身边走过,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的,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声很稳,像在丈量什么。
她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傅衍之的声音。
“协议书我没签字。”
苏晚晚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九十九份协议,前面九十八份,我没签。第九十九份——”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第九十九份,签了。但是那张纸,现在不在我手里。”
她站在原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风吹过柏树林的沙沙声。
“你今天上车前给我打的那个陌生号码——是你找的人在拿那封信?”
苏晚晚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她没有回头。
公墓门口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车灯亮着,白炽的光照在铁门上,把生锈的链条锁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被拉长的牢笼的影子。她穿过光束,没有看那辆车,也没有看车后面的人,走出铁门,走进更深的夜色里。傅衍之没有追上来。
她走出大门之后,没有往山下走。拐进旁边一条窄窄的土路,沿着山坡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停下来,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月光碎了一地,像砸碎的银器。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来,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找到顾西城”那一行上,拇指按在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一遍。刘启明、秋姨、陈雪梅——这条线索,她隐约觉得还差一环,像拼图里缺了最后一块,她能感觉到那个形状,但看不清图案。
她把信收好,沿着土路继续往下走。
走了大约三百米,她在路口停下来。
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张侧脸——那人正偏过头看着她。车灯灭着,不像刚停在路边,更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顾西城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上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到苏晚晚走过来,把烟放下,推开车门走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苏晚晚问。
他看着她歪了的领口和袖口上沾着的泥土,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秋姨让我来接你。”
她顿了顿:“你每次都路过。”
他没接这句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走过来的方向。过了两秒钟,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拿到了?”
苏晚晚看着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弯下腰,笑得浑身发抖,笑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像一只被惊飞的鸟。她抬头看着他,月光碎在她眼底。“你们是不是都有剧本?”
顾西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跨越了很久的时间才沉淀下来的东西,沉静而温暖。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也刚拿到剧本。”然后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饿了吗?前面有一家还在营业的馄饨摊。”
苏晚晚擦了擦眼泪,指腹在眼角按了按,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然后朝那扇打开的车门走过去,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车缓缓启动,驶下盘山公路,往灯火通明的方向开去。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摸了摸那封信的轮廓。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她的脸,明灭交替,像被时间反复翻阅。
“我妈跟你——或者跟秋姨说过什么吗?”
顾西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她生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秋姨说的。她说——‘西城那孩子,眼睛干净,别让他变脏。’”
苏晚晚侧过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明暗交替,下颌线很清晰,像被人用刀锋刻出来的。
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城市的光从前方慢慢铺展开来,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底稿,有些地方是亮的,有些地方还留在灰暗中。
车停下来了。路边果然有一家馄饨摊,亮着一盏黄澄澄的灯泡,灯光暖融融的,照在几张塑料桌椅和蒸笼冒出的白气上。香油和葱花的气味穿过车窗的缝隙,在夜风里慢慢散开,带着一种朴素的、让人安心的温度。直到看见那团白气,她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胃里空空的,像被掏过。
顾西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走到摊位前说了句什么,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没说出口的、像是“可以了,过来吧”的东西。
她坐在车里,隔着一层挡风玻璃看着他。远处城市的夜景在夜色里缓缓展开,像一条宽阔的河,灯是河上的碎光,车流是水流。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盏黄澄澄的灯泡下,像河岸上的一棵树。
她把帆布袋抱在怀里,推开车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