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梧垂着眼,跟在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昨夜几乎没睡。
皇帝当众点他入东宫的消息传开后,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同科的进士、翰林院的编修、甚至几位素不相识的朝臣,都派人送了帖子来,言语间尽是“恭喜陈大人一步登天”之类的话。
陈梧一一谢过,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已经是深夜。
他坐在驿馆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想了很久。
东宫。
太子。
那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去的地方。
他来京城,是为了考进士,是为了能做一点实事,是为了把文章里写的那些东西变成现实。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做事的位置,哪怕是外放到穷乡僻壤做一个小小的县令,他也心甘情愿。
可皇帝给了他一个谁都想不来的位置。
太子詹事,东宫属官,天子近臣。
一步登天。
陈梧却不想去。
不是不识抬举,是他心知肚明。
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储君之所在,是权力的中心,是天底下最复杂、最凶险的地方。陈梧一个寒门弟子,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一脚踏进去,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更何况……
他想起昨日琼林宴上,坐在御座左侧的那个少年。
太子时佑宁。
陈梧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看清脸,只看到一个穿着杏黄色袍服的身影,端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度与旁人截然不同。那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是他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够不到的。
两个世界的人,不该有太多交集。
所以他想好了。
今日面圣谢恩,他要辞了这份差事。
御书房到了。太监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宣。”
陈梧整了整衣冠,跨过门槛。
御书房很大,也很安静。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汁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时霁兰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长长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是天乾,周身的气场即便不刻意释放,也足以让人感到压迫。
皇帝没穿朝服,没戴冠冕,甚至连妆都没上,就这样素着一张脸,看着跪在面前的新科状元。
“陈梧。”她开口,声音不大,在这御书房里落地清园。
“臣在。”陈梧跪得端正,额头触地。
“起来说话。”时霁兰轻轻拂袖。
陈梧站起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时霁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难得的珍品。
她拿起桌上的策论卷子,翻了两页,念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你写得好。”
陈梧:“陛下谬赞。”
时霁兰放下卷子,“朕读过你的文章,也问过你的考官。他们说,你是大梁开国以来,策论写得最好的一个。”她顿了顿,“朕深以为然。”
陈梧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陛下,臣有一事,想当面奏明。”
时霁兰挑了挑眉:“说。”
陈梧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重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