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喝得很慢。不是在解渴,是在辨认——辨认水的温度、水在舌头上的触感、水从喉咙流下去的路径。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她也不擦,直到水壶空了。
她把空水壶递还给他。递回来的方式也不对——不是递东西给人的手势,是把一个用完的物件放回原位,手指松开的瞬间,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不到零点五秒。
就这零点五秒,陆沉手腕上刚恢复到第二格的刻度——
猛地灼烫起来。
不是灰烬灼烧的那种痛,是从刻度内部向外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脉里被点燃。他低头,布条下面透出光来——不是暗淡的灰色,是刺眼的银白,跟她发梢的光一模一样。
刻度在共鸣。
跟她。
他抬头。她也在看他的手腕,紫色瞳孔里的指针开始加速转动,瞳孔微微放大——她也感觉到了。但她脸上不是惊讶,更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什么动静。
风从永夜区深处吹来,卷起漫天灰烬。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发梢蓝光明明灭灭。裂隙在她身后缓缓旋转,像一只缓慢睁开的眼睛。
陆沉站在灰烬里,看着这个从永夜区走出来的、眼睛里有钟表指针的女孩,手腕上的刻度疯狂地亮着。
他把目镜往上一推,露出整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反应。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似乎没有意义。
他指了指自己:"陆沉。"
她看了看他指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没有名字。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身,朝永夜区外走。走了两步,身后没脚步声。他停下来,没回头。
"不走?留这儿等钟塔的人来?"
他没说"切片研究"——他不确定她能不能听懂这么复杂的比喻。但"钟塔"两个字出来的瞬间,她浑身抖了一下,脚腕上的黑色金属环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那是恐惧。真实的、属于活物的恐惧。
她跟上来了。
光脚踩在时间灰烬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她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像人——太稳了,膝盖几乎不弯,像在滑行。但她在努力模仿他的步伐,走了十几步之后,膝盖开始弯曲,步幅也跟他对齐了。
陆沉走在前面,没回头。
他说不出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如果把她留在这里,她会死——不是被钟塔杀掉,就是被时间吞噬。她看起来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修不了整个世界的裂隙。
但眼前这一个——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还在微微发烫的刻度——
夕阳沉下去了。第七街区的废墟在暮色里拉长影子,一个瘦高的修钟人和一个白发赤脚的女孩,一前一后走在灰烬覆盖的路上。
她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不靠近,也不落下。偶尔她会停下来,蹲下去看灰烬里的什么东西——一块扭曲的金属、一片没被烧尽的布、一只死掉的虫子——看两秒,再站起来追上他。
她在认识这个世界。
他们身后,永夜区深处那道拳头大的裂隙缓缓合上了。
但更远的地方,钟塔尖顶上的时间感知阵列突然亮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值守的执事猛地抬头看向永夜区方向,脸色骤变。
永夜编号01号的封印——
波动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