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走了一步。膝盖弯了,脚抬起来落下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声。她在屋里走了一圈,从床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来。步伐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后来慢慢稳了——她学会了怎么穿鞋,怎么用一双合脚的鞋走路。
阿雀拍着手笑:"你看你看!我就说大小合适!"
苏眠夜没笑。她走回床边,低头看着鞋——鞋面有一点褶皱,是她刚才走的时候弯出来的。她用指尖碰了碰那个褶皱,像是在确认鞋是真的、合脚是真的。
然后她抬头看陆沉。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穿着宽大的黑外套、刚换上的新布鞋,白发从红头绳马尾里散出来几缕落在脸侧,墨镜搁在床沿没戴,紫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很慢,像一只钟在等待校准。
她在等表扬。
陆沉看着她。她脚上那双布鞋确实合脚,走了一圈没有一瘸一拐,像个正常姑娘走路了。她站在那里等他说点什么——他能看出来,从她微微前倾的肩膀、从她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的小动作。她在学。学做完一件事之后等人夸她,就像阿雀做完一件事会抬头看她哥。
但他没说话。他不是会说"好看""不错"这种话的人。他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擦短刀,擦得很用力,刀面映出油灯的光。
阿雀在旁边拆干粮包,没注意这一段沉默。苏眠夜看了他一会儿,没等到话,就坐回床沿去了。她把脚收回来,又低头看鞋,指尖碰了碰鞋尖。
"对了。"阿雀嘴里塞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第七街区出事了,你们走了以后第二天,钟塔的人封街搜了三天。"
陆沉抬眼。
"没搜到你们,他们就撤了——"阿雀嚼着干粮,"但赵执事没走,他留了两个人在公会。还有那些穿黑袍的——"
"永恒瞬间教。"陆沉说。
"对,就是他们。"阿雀的声音压低了,"他们还在找。不是钟塔那种明着搜,是暗着打听。给街角的乞丐塞时间币问消息,问有没有见过白头发的姑娘。我哥让我别往外跑,说那些人邪得很。"
陆沉的刀停了。封街三天没找到人撤了,但邪教还在找——这比钟塔更麻烦。钟塔抓人要走程序,邪教不择手段。
"还有还有——"阿雀凑过来,"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公会门口贴了告示,钟塔在招修钟人去中心城,给的钱特别多,但没人敢去。说是中心城最近裂隙也多了——"
"你来干什么。"陆沉打断她。
阿雀愣了一下,嘴里的干粮还没咽下去。
"送鞋啊。"她说。
"鞋送到了,回去。"
"我不回去。"阿雀把干粮包一抱,梗着脖子,"我要跟你们走。"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能干活!我会认路,我会找吃的,我认识第七街区所有的地下通道——"
"回去找你哥。"
"你管不着!"阿雀站起来,个子才到陆沉胸口,但她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一点都不怕他,"我哥管不了我,你也管不了我!第七街区那些黑袍人在找白发姐姐,我留在第七街区也会被他们问,问了我也不会说,但他们会打我——"
"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陆沉看着她。他知道阿雀是什么性子——第七街区长大的野丫头,爹死了娘跑了,跟着她哥混日子,天不怕地不怕,胆子比成年男人还大。她说要跟,就真的会跟。但这不是去集市买菜,这是逃命。钟塔、邪教、裂隙,哪一个都能要她一个小孩的命。
"路上会死。"他说。
"第七街区也会死。"阿雀毫不退让,"去年冬天饿死三个小孩,我隔壁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