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那块灰烬没有化。银蓝色的光不再往她鼻子里钻了——那些光在她掌心上方停住,然后慢慢地、一缕一缕地,从她掌纹里渗进去。不是被吸进去的,是被引进去的。像水找到了瓶口,自己流了进去。
灰烬在她掌心里缩小。灰白色的外壳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一颗蚕豆大小的银蓝色内核。内核被她托在掌心,光越来越淡,最后沉进她皮肤下面,消失了。
她睁开眼。
"收进去了。"她说。语调平,像在汇报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陆沉没说话。他盯着她掌心——干干净净,一点灰烬残渣都没剩下。他教过她一次,她就会了。他自己练"收"这一步练了三个月,第一次收的时候把半条胳膊的刻度烧空了,躺了两天。
她学得太快了。快得让他后背发凉。
"再来一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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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了一上午。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灰烬,她收得一次比一次快。到第六块的时候,灰烬刚碰到她指尖就被收了进去,像针掉进了吸铁石。银蓝光一闪即逝,快到肉眼几乎追不上。
"停。"陆沉说。
她停。抬眼看他。
"够了。"他站起来,右腿蹲得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收得太快不是好事。你得让它慢慢走。像——"他想了想,找了个她能懂的比方,"像沙漏。沙子漏完要时间。你不能把沙漏倒过来扣。"
她歪头。
"……算了。"他知道她不懂沙漏。她连鞋都没穿过几天。"以后每天练。不许贪多。"
她点头。点得很认真,像把这句话刻在了什么地方。
陆沉转身要去棚子里拿水。他刚迈了一步,袖口被拉住了。
不是拽。是两根手指捏住了他袖口的布料,轻轻一扯,力道刚好让他停下来,又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
他回头。
苏眠夜凑过来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的身,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那点没散尽的银蓝光。她没有看他的脸,她在看他的手腕。
他右手缠着绷带。绷带绕到手腕的地方打了个结,结下面露出一小截皮肤——那截皮肤因为绷带缠得太久,颜色比别处白一点。
她把鼻子凑过去。
陆沉僵了一瞬。
她在闻。
不是人闻东西那种——她的鼻翼没有翕动,呼吸没有加深,她只是把脸靠近他手腕的位置,停了三秒。像仪器在取样。
然后她抬起头。紫瞳里的指针停了一下。完全停住,像钟表被人拔掉了发条。
"你身上有灰烬的味道。"她说。
陆沉没动。
"很浓。"她又说了一句,歪了歪头,这次是另一个方向,"比这里所有灰烬都浓。"
风停了一瞬。棚子那边阿雀啃饼的声音也停了。陆沉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两下,比平时慢半拍。
她闻到的是什么,他知道。
修钟七年。三秒三秒地倒回去。每倒一次,他烧掉自己一小截寿命。那些烧掉的寿命没地方去,散在他经脉里、骨头里、皮肤下面,变成了时间灰烬的气息——跟裂隙里飘出来的灰一个味道。普通人闻不到。修钟人也闻不到。刻度烧灼是内里的事,外面闻不见。
但她能。
她不是人。她是时间本身凝出来的东西。他身上烧掉的七年寿命在她鼻子底下跟黑夜里点了盏灯一样亮。
陆沉抽回手。动作有点快,他自己都没料到。
"少闻。"他说。声音比他想的硬。
她没再凑过来。但她也没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抽回去的那只手,紫色眼睛里的指针从静止状态缓缓转起来——比平时慢。慢得像在称量什么。
她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