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夜点头。她戴着阿雀给她找的一块旧布,平时垂下来挡在眼睛前面,看人时要仰脸从布下面看。不方便,但比墨镜好——墨镜太惹眼,商队里什么人都有。
阿雀在帮苏眠夜整理背包——其实苏眠夜没什么东西可整理,她只有阿雀给的那双鞋和一小块阿雀塞给她的干粮。阿雀一边往她包里塞饼一边絮絮叨叨:"这个饼留着路上吃,姐姐你不爱吃也得揣着,万一饿了呢——这根绳子给你,绑头发用的——"
陆沉蹲在地上卷铺盖。右手的绷带松了,他用牙咬着绷带一头,左手去绕。
疼。灼伤的地方在绷带底下跳着疼,像有一根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来回扎。他昨天修那道C级裂隙的时候把手灼伤了——封泥反噬,三秒倒回的代价。这种伤要养个十天半个月,修钟人的老毛病,他习惯了。
他咬住绷带一头用力拉紧。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了他右手上。
凉。
苏眠夜的手比他凉很多。她的手指搭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手背上,指尖的位置刚好在灼伤痛感最强烈的那块。她没有按重,只是放上去——像放一片雪花。
陆沉停住。他想说"你干什么",但没说出口。
因为疼感在退。
不是消失,是退。像潮水往后撤,针尖扎骨头的那种疼一点一点变钝,变成麻,变成暖——不对,不是暖,是一种很轻的、很静的感觉,像伤口被什么东西敷住了。绷带下面那些灰白色的灼痕在变淡。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皮肤下面那股烧灼的温度在降。
他侧头看她。
她蹲在他旁边,脸对着他的手,垂着眼帘。白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也看不见她瞳孔里的指针。她的手指安安静静地放在他手背上,指尖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银蓝光——那点光顺着绷带的缝隙渗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
她不只是在帮他止痛。
她在"收"。
她在收他身上散逸出来的东西——那些他修钟烧掉的、从经脉里渗出来的折寿时间能量。那些能量平时就散在空气里,散了就散了,谁也留不住。但她能留住。她把那些能量从他皮肤下面引出来,一缕一缕地收进自己身体里——像早上收时间灰烬那样,收到她自己那只"瓶子"里。
她收得很轻。轻到他差点没察觉。如果不是痛感在退,他根本不会知道她在做什么。
三秒。五秒。
她收回手。
银蓝光从她指尖消失。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紫瞳里的指针稳稳地转着,不快不慢,什么情绪都没泄露。她看着他,像刚才什么都没做——只是帮他按了一下绷带,帮他固定好。
"绑紧了。"她说。语调平。指了指他手腕上绷带被她按平整的那个结。
陆沉看着她。
他想开口问。问她刚才做了什么。问她是不是在用她的力量碰他。问她知不知道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但他没问。因为她说"绑紧了",说的是绷带。绷带确实紧了——她按过的地方,那个结比刚才勒得更服帖。
她在装。
她学得太快了。快到已经会在他面前装了。
"……嗯。"他说。低下头继续打绷带结。手指绕绷带的时候顿了一下——右手不疼了。真的不疼了。那种跳着疼的烧灼感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木木的钝感,像旧伤。
他没再看她。他把结打好,把背包甩上肩。
"走了。"他说。
老郑在前面招手。阿雀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苏眠夜有没有跟上。苏眠夜站起来,跟在陆沉身后半步的位置。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右手——目光只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到前面的路上。
她什么都没说。
她心里那个决定,她没告诉任何人。她要把他身上那些灰的味道,一点一点收走。收进自己身体里存起来。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些东西在从他身上漏出去,像水从破瓶子里漏出去。她有瓶子。她能装。
风从断墙那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灰烬在她脚边打了个旋,被她无意识地收了一点进鞋底。银蓝光一闪,没人看见。
陆沉走在前面,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下面,那些本该养十天半个月的灼痕,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愈合。
他没说话。他把这种异常记在心里,没问。
申时。商队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