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声音很闷。钢筋扎进太阳穴的动静,和刀扎进烂肉没区别。掐脖子的手瞬间卸力,五指松开来垂下去。叛徒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脚还在地上蹬了一下,把积水蹬得哗哗响,然后顺着墙滑下去,黑袍上洇开一大片深色。他到死都没明白,一个三秒修钟人在最后一秒想的不是怎么逃,是怎么把他的脑袋摆到那根钢筋前面。
陆沉也顺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空气灌进被掐坏的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疼得他额角青筋跳。脖子一圈青紫灼疼,右手掌心全是血,黏糊糊的握不住刀。
剩下两个邪教徒还没从活灰扰乱里缓过来,一个在地上爬,黑袍下摆浸在水里拖出一道黑印;一个扶着墙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血丝。时间感知错乱的感觉他见过——上次一个分级修钟人在裂隙里被时间乱流扫中,出来之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三天后才缓过来。这两个一时半刻爬不起来。
他没杀他们。浪费时间,也没必要。他撑着墙站起来,从墙缝里抽出另外两把刀插回腰间,跨过尸体和地上的人,往左边岔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地上抓了两把活灰堆在岔口顶部,用一根碎骨头卡住——第二个陷阱,给下一波追进来的人。不是为了杀人,是拖时间。多拖一分钟,他就能多跑出去一段。
转身钻进左边岔道。跑起来时脖子是僵的,不敢扭头,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喉管疼,右手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积水里散开一小团淡色。刻度回充得极慢——三秒连续倒回加上最后那下是极限操作,折寿的滋味他熟,不是疼,是酸,后槽牙发酸,太阳穴突突跳,像有人拿钉子从里面往外凿。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一次,大概折掉两个月。和第一次封B级裂隙那次差不多。
跑了七八分钟,转过两个弯,他看到了那点蓝光。
老郑看见他脖子上那圈紫黑指印,只骂了一个字:"操。"
"走……他们暂时追不上。"他嗓子是哑的。
苏眠夜站在他面前。抬手,指尖碰了一下他脖子上的掐痕。她的手指是冰的——灰烬那种冰,一碰上去像冰贴上灼伤。陆沉本能想缩,她的手很轻,停在那里没动。
蓝光从她指尖淌出来。灼疼在她指尖下退,像潮水退掉。几秒工夫,紫黑变浅青再变淡,只剩一圈极淡的粉。她没看他的脸,低着头盯着他的脖子,表情平静——像做一件自然不过的事,就像之前趁他睡着偷偷握他手腕回充刻度,就像她一次次把他折掉的寿命补回来。不觉得需要说,他伤好了就行。
陆沉低头看她发顶,红头绳在蓝光里显眼。他没谢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把她的手轻轻拿开——她指尖沾的血变成灰白色被吸收了。
"走。"
老郑盯着苏眠夜的手看了很久,低低叹了口气:"她的力量……不是灾厄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路没再出岔子。陆沉走在最后,右手掌的刀口已经不流血了——她碰他脖子时顺便碰了一下,他假装没察觉。
天快亮时,他们看到了光。灰白色的晨光从前方铁栅栏缝里漏进来。三个人爬出排水口,滚在一片长着枯草的废墟上。
东方一线鱼肚白。他们在第七街区和第三街区之间的无人废墟带,断壁残垣,钢筋扭曲着戳向天。远处第三街区的灯光成片亮着,比第七街区的零星油灯亮得多,也有更多眼睛。
陆沉吐出一口气。
气吐到一半卡在嗓子里。
刻度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预警,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按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手腕,三格刻度往下压,往暗里压。呼吸停了半拍。这种感觉赵执事来搜查那天他经历过,但那次像风吹了一下,这次像石头压住。
他抬眼。
远处废墟的高楼上——一栋塌了一半的写字楼,只剩十几层钢架——顶上站着一个人影。银灰色制服,钟塔执事级以上的制式,笔挺,料子在晨光里泛着冷金属光。那人站在钢架最高处,往他们这边看。
陆沉的刻度在那个人影的视线里几乎停止运转。
他倒不回,哪怕一秒。时间感知像被封进冰里,凝固,下沉,不听使唤。指尖发麻,心脏跳得极慢极重,每一下震得胸腔疼。
老郑脸色惨白,手在抖,烟从指间掉在枯草上。
"赵衡之?"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盯了两秒摇头,"不……不是他。赵衡之是刻级,压不住我这只手——"他抬起发抖的右手,"是更强的人。"
时级。至少时级以上。全钟塔不超过五个。
那人影在高楼上站了多久他不确定,压迫感下时间感是错的。然后人影消失了——不是走,不是跳,像一根被掐灭的烟,直接就不在了。钢架顶部空了,晨光落在那里,只有风。
压迫感瞬间撤掉。刻度"嗡"地松开,三格重新亮起跳得发疼。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冷汗浸透,衣服贴在脊背上冰得刺骨。后颈汗毛还竖着。
老郑声音发哑:"不是顾时衍本人,就是他手下最硬的几个。能让我连指头都动不了的,钟塔里不超过三只手。"
苏眠夜没喘没抖,紫瞳盯着那栋空楼,瞳孔里指针彻底停住。脚腕上的钟铐一直在嗡鸣,黑色金属环上浮起极淡的纹路。她抬手碰了碰陆沉手臂。
"他看我。"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陆沉直起身,把她的手抓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比平时更冰。
"别看他。走。"
他没再回头。三个人朝第三街区灯光走,进废墟阴影里。陆沉握她的手没松——刻度还在跳得发慌。那个人影不是路过,是在看她。
顾时衍的人到了,或者顾时衍本人。
他现在是个三秒修钟人,在时级面前三秒都倒不回来。得活下来,带她活下来,让刻度长上去——长到有一天有人在高楼上看着她的时候,他能站在前面。
晨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苏眠夜发梢蓝光在白日里淡下去,只剩发尾一点,像将熄未熄的火星。她被他牵着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空楼。
高楼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瞳孔里的指针,又开始慢慢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