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有股奇异的说服力,像温水慢慢漫上来。
"跟我走。我教你。我能让你不再害怕自己——不再听到那些声音,不再怕失控伤到身边的人,不再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怕被人发现你不是人。你可以不用躲。"
苏眠夜从陆沉身后走出来半步。
她看着周还山。紫色眼睛里的指针慢了,又慢了,慢到几乎能看清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她在分辨。陆沉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听这个人的时间频率,像钟匠听一只钟的机芯,辨它走得准不准,里面有没有藏砂。
周还山没躲她的目光。他就那样坐着,任她看,温和地、平静地,像一座立在那里等了七十年的旧钟。
陆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她哪都不去。"
周还山的目光移到陆沉脸上。他看了陆沉几秒,笑了。不是嘲讽,是长辈看着小孩逞强时无奈的笑。
"年轻人,你保护不了她。"
声音不大,甚至很客气,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钟塔要她死。我要她活着。你——"他目光扫过陆沉小臂上暗掉的刻度、腰侧没包扎的血口子、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痂,"你能给她什么?一个随时会死的三秒修钟人的庇护?一件挡不住风的外套?一碗用劣质面饼煮出来的热汤?"
陆沉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印子。他没反驳。因为周还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她跟着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周还山继续说,语气里没有逼问,反而有一点真切的惋惜,"躲在暗格里,蹲在废墟里,听见钟塔脚步声就不敢呼吸。她不是人,但她也不该是一只老鼠。"
他站起来。麻布长衫扫过石阶上的灰。他比陆沉想象的高,背不驼,站在那里有一种很沉的气场——不是修钟人刻度外放的压迫,是更安静、更老的东西,像一座钟塔本身。
"我不逼你现在做决定。"他弯腰把铁锅底下的炭火压灭,动作慢条斯理,"第七街区回不去,第三街区是钟塔和我的地盘——你觉得你能往哪走?"
他把那罐剩下的茶叶塞进陆沉手里。铅罐,沉手,封口的蜡还没完全化开。
"想通了,来第三街区永恒堂找我。报我名字,门人不会拦你。"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钟塔执法队今晚进驻第七街区。带头的是于执事。你们那位老郑朋友——于廷深一直没忘他。"
老郑脸色刷地沉了。
周还山没再多说。身影没入教堂深处那道残门,几步消失在阴影里,脚步轻得没声音,像一滴墨溶进水里。
三杯茶还在冒热气。谁都没碰。
风从拱顶灌进来,吹得炭火最后的火星亮了亮,灭了。灰烬的冰意重新从地面升上来,漫过鞋底。
老郑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杯壁,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没毒。"
"我知道。"陆沉说。
他知道没毒。周还山要杀他们,不需要下毒。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陆沉的刻度在皮肤底下嗡鸣——不是遇到同级对手那种警惕的嗡鸣,是更沉、更低频的震,像一口大钟在远处响,骨头先听见。
那个人强得离谱。强到他根本不需要动手。他真的只是来传个话。
老郑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一口,眯眼盯着周还山消失的那道门。
"这个人,"他吐了口烟,烟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比钟塔更危险。"
陆沉看他。
"钟塔那帮人,要的是她死。要死人的,你能躲能打能跑。"老郑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不一样。他要她活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顿了顿,"——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