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看着那根红头绳。绳子不新了,有点起毛,颜色是廉价的朱红,洗几次就会褪。但在灰扑扑的废墟里,这根小红绳亮得扎眼。
他接过来。粗手指捏着那根细绳显得格外笨拙,低下头,把红头绳系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个死结,勒得很紧。
他笑了。
"好。"
就一个字。
他拍了拍苏眠夜的头顶——这是他第一次碰她,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丫头,好好活着。七年前我们没来得及救你,七年后——别再让我们失望。"
苏眠夜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一台老旧的钟被拨了一下,终于卡对了齿。
马老六在前面催了一声。板车轮子开始转,吱呀作响。陆沉拉着苏眠夜上了中间那辆车,阿雀爬上去坐在车沿晃腿。
车进了隧洞。黑暗一下子吞下来,只有车头一盏电石灯,昏黄的光只能照出去三四米。
陆沉回头。
老郑站在隧洞口,身影嵌在那一小片灰黄天光里,一只手举着,没挥,就那样抬着。手腕上那根红头绳在天光里很小,但很红,像一点烧着的火星。
隧洞拐了个弯,那点光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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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商路是大崩坏前地铁隧洞、排水渠和修钟人早年挖的走私通道拼起来的网,岔道多如牛毛,没有熟路的人带,进去就是死路。
商队走得不快但很稳。三辆板车七八个人,路上话不多。偶尔在避车洞停下来歇脚,抽根烟、喝口水、检查车轮,然后继续走。
伪装很简单——陆沉是去第五街区找活的散修,苏眠夜是他染了灰病的哑巴妹妹,阿雀是邻居家托他顺路带过去投奔亲戚的丫头。这身份在商队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人多看一眼。
商队鱼龙混杂。刀疤脸是逃犯,手上沾过钟塔执法队的血,刀不离手;瘦竹竿老头是时间晶粉倒爷,身上裹着三件衣服,走路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衣服里缝满了晶粉小管;一对夫妻带着七八岁的孩子,女人一直把孩子搂在怀里,男人眼神警觉得像只野猫。
没人问别人是谁。这是商路上的规矩。
走了大半天,隧洞到了尽头,板车爬上一道斜坡,从废弃通风井钻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风里裹着沙。
马老六抬头看了一眼天,骂了一句。
"沙暴要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地平线涌来一堵黄褐色的墙。沙暴来得快,风从冷风变成热风,裹着粗砂往脸上抽,打得生疼。马老六吆喝着把商队赶进旁边一片塌了一半的商场遗址,几堵承重墙还立着,能挡风。
板车推到墙根下用油布绳索固定好,人挤在墙的背风面。马老六分发了水和干粮,所有人就地过夜——沙暴不停,不能走。
火点起来了。不是明火,是用灰烬压着的暗火,光不大,但能烘出一点暖。沙暴在墙外呼啸,声音像一万只野兽在嘶吼,碎石子打在残墙上噼里啪啦响,整栋废墟都在微微发颤。
阿雀缩在陆沉另一边,抱着膝盖盯火堆。她从小在第七街区长大,沙暴见过不少,但这么近地裹在废墟里听沙暴叫还是头一次。她嘴上硬,肩膀却在抖。陆沉扔给她一件旧外套,她接住裹上,嘟囔了一句"算你有点良心"。
苏眠夜坐在陆沉右边。她没看火——她不怕冷。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紫色瞳孔,指针转速很稳,是她平静时的样子。
阿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
"姐姐,靠着人睡暖和。"她小声说。
苏眠夜歪了一下头。她不懂"靠着人睡暖和"是什么意思。她不怕冷,体温一直比正常人低,热的东西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但她看了看阿雀缩在外套里的样子,又看了看陆沉的肩膀——他肩上有道没包扎好的血痕,干涸了,在火光里颜色很深。
她慢慢靠过去。
动作很小心,像在接近一只会受惊的动物。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白发散下来,蹭过他的脖子。她的头发是凉的,从第一次碰到她开始就一直是凉的。
但这次不一样。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不硌他伤口的角度,不动了。
陆沉愣了一下。
她的呼吸——比以前均匀了。
以前她隔很久才呼吸一次,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像在省着用空气。但现在,她的胸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起伏。不是普通人那种节奏,慢一些,浅一些,但——是节奏。
她在学。连呼吸都在学。学做人。学着像人一样呼吸,像人一样靠着别人的肩膀睡觉,像人一样送红头绳给在乎的人。
陆沉没动。他坐直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他没看她,但能感觉到她发梢那点银蓝色的光在他肩窝里微弱地亮着,被篝火映成暖的颜色,像细碎的星。
阿雀裹着外套,偷偷抬眼看他们。火光照着陆沉的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冷硬,但肩膀放得很松——她认识陆沉两年,从来没见过他肩膀松成这样。苏眠夜靠着他,眉头是松的,不像平时睡着时那样微微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