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那块提着的东西"咚"的一声落回去了。落回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这四天——从她开始饿得没精神那天起——后脖颈的皮一直绷着,现在一下子松了,松得他差点想抬手揉一揉。但他没动。他看着她那个有点傻的笑,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带刺的。
"跑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不要命了?"
她歪了一下头——这次不是调整角度校准什么,是没听懂他为什么生气。她想了想,没想明白,就没再想,抬起手来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收干净的银蓝光,在她指腹上一跳一跳的。
"里面暖。"她说,"像……"她顿了一下,在找词,"家。"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陆沉愣了一下。
家。
她没有家。她在永夜区的黑暗里不知道待了多少年,七十年还是更久,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她唯一待过的"地方"是他第七街区那间漏风的破屋子。她说"家"的时候,指的是这座钟楼——这些凝固的时间能量对她来说,是某种回到来处的感觉。
陆沉没接这个话。他不能接。他把那点什么从喉咙里咽下去,转头扫了一眼大厅——
赵铁山不在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陆沉没注意。大概是在苏眠夜转过身之前,那个黑汉子就已经悄悄退出去了。门洞里空着,门口的烂木头还是那个样子,连脚印都没有刻意留下——他来得安静,走得也安静。
陆沉心里记下了。
"四处看看。"他跟苏眠夜说,"别乱碰东西。"
"嗯。"她应了一声,但没动,还站在原地看自己的指尖,像一个刚吃饱饭的人懒得挪窝。
陆沉往大厅里面走。他绕到石台旁边,抬头看那口铜钟。铜钟很大,比他整个人还高,钟壁上铸着纹饰——不是他认识的任何纹样,是密密麻麻的古钟文,那种只有老修钟人才能认几个的旧文字。他不懂古钟文,看了两眼就移开视线,目光落到钟身后那面石墙上。
石墙上刻着东西。
不是七十年风化留下的痕迹——是有人用锐器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痕很深,深得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七十年的时间凝固把这些刻痕原样保留了下来。
他凑近了看。
最上面一行是古钟文,十几个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下面那幅画——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画是刻在石壁上的,线条很简单,像用刀尖几下划出来的:一只眼睛。
竖瞳。眼睛里面没有瞳孔,是一根细小的指针,指在十二点方向。眼睛周围刻着一圈类似齿轮的纹路,很细,密密麻麻。
这只眼睛他见过。
不是在书上,不是在钟塔的通缉令上——是在苏眠夜脚腕那只钟铐上。一模一样。黑色金属环的正面,就嵌着这么一只眼睛的印记,竖瞳,里面一根指针,周围一圈细纹。他第一次看见钟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他没问——他不是什么都追着问的人。
此刻这只眼睛刻在七十年前的石墙上,跟钟铐上的分毫不差。
他盯着那只眼看了几秒,没说话。然后他直起身,转头往塔外那面钟盘的位置看——从大厅里的一个拱形窗洞能看见塔外那面钟盘的内侧,铜制的钟盘背面,机械结构已经锈死了,但指针的位置清清楚楚。
三点整。
他在永夜区找到她那天,他临进去之前看了一眼怀表——三点。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那天出门之前老郑塞给他一壶劣酒,他灌了一口看了眼时间,说"三点了再不出动今晚赶不回来"。
大崩坏发生在七十年前的三点整。这座钟在那一刻凝固,七十年没动。他在永夜区遇到她,也是三点。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内袋里那瓶恢复刻度药剂——玻璃瓶还是凉的。他把那个疑问先按下去,没急着想。
"陆沉。"苏眠夜在他身后叫他。
他转身。她已经走到石台边上来了,没看他,仰着头看那口大铜钟。铜钟的铜锈在凝固的天光下呈暗绿色,她伸手想碰钟壁,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在掂量什么。最后她没碰,只是仰着脸看,银蓝色的眼瞳里映着铜钟的形状,瞳孔里的指针安安静静地转着。
"这个钟。"她说,"在睡。"
"嗯。"陆沉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