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否认。
周伯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陶瓶,拧开盖子倒了两杯酒。酒是劣等的烧刀子,冲鼻子,他推了一杯到陆沉面前。
"我年轻的时候,在钟塔书院当过杂役。"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阁楼上的人。"干了十二年。扫地、搬书、给书院先生倒茶。"
陆沉端起酒杯,没喝。
"书院藏经楼第七层是禁书区,执事级别以下不让进。我那时候年轻,胆子大,趁先生们不在偷摸上去过几次。"周伯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睛,"见过一本书,书页是黑的,字是银的,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翻页的时候手上会沾到银粉,洗三天洗不掉。"
"那本书画了很多图样。钟、锁、封印、阵。其中有一张图样,画的是一只铁环。"
他抬眼看了看阁楼方向。
"铁环侧面有一只眼睛,闭着的。下面注了一行字——永夜之锁,初代钟主亲铸,封轮回级时间聚合体。"
陆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书里还写了一句话。"周伯的声音压得更低,"那锁不是为了关她。是为了护她。"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满墙的钟滴答地走,快的慢的,像在附和什么。
"那孩子脚上的铐子……"周伯看着他,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很,"跟图样上画的一模一样。连那只眼睛的纹路都不差。"
陆沉沉默了很久。
"您打算怎么办?"他问。
周伯喝干了杯里的酒,把杯子倒扣在柜台上。
"我一个修钟表的老头子,能怎么办?"他说,"钟坏了就修,人来了就留。赵铁山让我照应你们,我照应就是。"
他站起来,把那只擦好的怀表放回架子上。背着手往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子。"
"嗯。"
"那孩子来头比天大。"他没回头,声音从过道里飘过来,"钟塔、教会、还有这七年里一直在找她的那些人……哪一方都不是你能扛的。你一个三秒修钟人,护不住她。"
陆沉没说话。
周伯的脚步声远了,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陆沉坐在原地,把那杯烧刀子一口灌下去。酒烧过喉咙,辣得他眼眶发热。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伤全好了,连疤都淡了,手腕内侧的刻度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三秒。
周伯说的没错。三秒不够。
但他想起在钟楼遗迹里,她站在凝固的时间中央,银发蓝光亮得像一盏灯,转过头对他说"有人在这里说过对不起"。他想起她蹲在他床边,手搭在他手腕上,迷迷糊糊说"在修"。他想起她做的那碗结了冰的甜汤,和她看着他时瞳孔里转得飞快的小指针。
他放下杯子,走上阁楼。
阁楼低矮,只能弓着腰。两铺床,一铺他睡,一铺苏眠夜和阿雀睡。月光从小天窗漏进来,照在苏眠夜脸上。她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慢,隔很久才起伏一次,像一只走得极慢的钟。发梢的银蓝光在月色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阿雀蜷在她旁边,口水浸湿了半截枕头。
陆沉在她床边蹲下来。她的裤腿蹭上去了一点,露出那截黑色的钟铐。月光下,铁环上那只闭合的眼睛安安静静的,第一道裂纹从眼角延伸到耳根——那是在钟楼遗迹里出现的,因为他把她当人看,铐子松了第一道缝。
他伸手,把她的裤腿拉下来盖住。
她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陆沉回到自己铺位躺下,听着满墙钟表的滴答声和她极轻极慢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三秒不够。
那就把三秒变成四秒,五秒。不够就再练,再撑。他修了一辈子钟,还从来没修不好的。
这口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