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想象中麻烦大了。
他睁开眼,撑着金属板站起来。肋骨处牵了一下,钝痛,但能忍。刻度还是暗的,要恢复还得几个小时——几个小时里他们就是三个没刻度的普通人,带着一个被全天下追的女孩。
他伸手把苏眠夜拉起来。
她的手落在他掌心里,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她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个动作也是学他的,学得有模有样。
“阿雀。”陆沉踢了一脚金属板。
阿雀一激灵醒了,嘴边还挂着点口水印,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他们:“啊?走、走了吗?”
“走了。”陆沉说。
阿雀爬起来,外套也顾不上拍,三两步跟上。
三个人站在永夜区外围的灰烬里。
身后——或者说他们来的方向,那些光在缓慢地逼近,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钟塔要抓她回去。邪教要把她当神供起来或者当祭品剖开。其他势力要的是她身上的秘密。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找她。
前方是永夜区更深处的黑暗。那里有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更多更恐怖的畸变体,可能是更深更乱的时间裂隙,可能是七十年前大崩坏留下的、连日级修钟人都不敢踏足的东西。可能他们进去就出不来。
但身后是死。
陆沉看了一眼前方无边的黑。灰烬在他脚踝边流动,像一条灰色的河。风从永夜区深处吹过来,冰得他脸发木。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
她站在他旁边,不是身后两步——是旁边。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齐平,白发被风吹起来,发梢的蓝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她脚上的钟铐在光里反射出一点冷硬的金属色,两道裂纹清清楚楚地爬在上面。
她在看他。她在等他说话。
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先活着出去再说。”
苏眠夜点了一下头。
她跟上去。不是走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她走在他旁边,肩并着肩。她的脚步踩在灰烬里,浅而轻,和他的脚印并排。阿雀小跑两步跟在他们另一侧,拉住苏眠夜的衣角。
三个人,朝着永夜区最深处的黑暗走去。
身后的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前方的黑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苏眠夜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腕上的钟铐。两道裂纹在黑暗里反着微弱的光。她想起周伯铺子里那些被拆开的老钟——发条锈了、齿轮磨了、指针歪了,但只要换一个零件、拨一下、给它一点时间,它就能重新走起来。
她脚上这口铐子也是一样。
有一天它会碎的。
她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的侧脸。他的脸在黑暗里是灰的,下颌线绷着,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第三街区夜里那些不肯熄灭的灯。
她没说话。她只是把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碰到了他的袖子。
风从永夜区深处吹过来,裹着灰烬、裹着时间残余的味道、裹着远处那些逼近的光带来的杀机。
但风里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光。一点暖。一点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名字、现在知道了的东西。
她的名字。
她叫苏眠夜。
——第一卷·三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