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跟着。”她说。
许澈跟上去。他们走到博物馆后面的一条小路上。小路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踩上去很滑。小路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喷泉,池子干了,池底全是枯叶和塑料袋。喷泉正中间立着一座石膏雕像——一个拿书的女人,右手缺了一根手指。
白芷在喷泉边沿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你上周没来。”她说。不是问他为什么没来,是在补一个观察结果。
“上周我在宿舍。”
“宿舍。下午三点。躺床上。”
许澈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的窗户。从篮球场走过可以看到。上周三下午你窗户开着。没开灯。窗帘只拉了半扇。”她停了一下。“你桌上有水渍。”
许澈没有说话。他宿舍桌上那圈水渍。窗户开着,她能从篮球场看到他的窗户——不算近,但能看到开没开灯、窗帘拉到什么位置。
她不问“你怎么了”,不问“你是不是不太好”。她说“你桌子有水渍”,和博物馆闭馆用同一个句式——可观测事实。
白芷坐在喷泉边沿上,双手放在大腿上,背挺直。:“你帮他们。谁帮你。”
“没人。”他说。
她点头。不是同情,是确认。她需要一个答案,他给了,她记下来。她的眼圈没有发红,嘴角没有动,手指没有在裤缝上弯。她只是把一个问题的答案放进数据系统里,放在“许澈”那页。
他们在喷泉边坐了二十分钟。白芷没有说话,许澈也没有说话。
下午的风从博物馆后面穿过来,把地上的树叶吹到喷泉另一头,停下来。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打在石膏雕像的断指上,断口处的石膏颗粒在逆光中反出细小的白点。然后太阳又移回云里,断指暗下去。
四点半,白芷站起来,把双肩包背好。她往回走。许澈跟在她后面,她往公交站走的路线是来时的原路——先到喷泉,从小路上石板路,绕过博物馆侧墙,到大门口石柱,再下台阶到公交站。
每一步都踩在来时的位置上。不是一个大概的路线,是原路。她的鞋踩在石板上,石板的位置和来时一样。绕博物馆侧墙时她偏了一下头,避开墙上伸出来的排气管——和来时一样。
站台上,她等在同样的位置——站牌下偏左,距离站牌底座边缘一脚的距离。公交车来了,她上了同一节车厢,坐了同样的位置。许澈在她旁边隔了个座位坐下。
到校门口时天色开始暗了。公交站旁边有人摆摊卖烤红薯,铁皮桶上冒着白气。白芷停下来看着她面前的地面,然后转头看许澈。
“下周三。博物馆还是自习室。”
“你选。”
她想了两秒。“博物馆。下周数完。如果继续下降,就换地铁站。”
“好。”
她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软底鞋踩在水泥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许澈看着她走到宿舍楼门口刷卡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自动锁咔嗒一声。
他站在公交站旁边。红薯摊的铁皮桶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噼啪。有人买了红薯,把温度捧在手里。
回到宿舍,许澈把笔记本摊开。翻到白芷那页。上次的记录是九月——37字,固定座位。下面有大片空白。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11月24日。博物馆。白芷数客流量,7周记录。本周77,上周81。趋势:下降。预定下周三继续。”
写完,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和飞蛾标本那行一样。他看了片刻,把笔放下。
他盯着这一页大片的空白。从九月到十一月,两个多月。白芷的记录只有两行——37字,博物馆客流。
其他页是陈默的笑声延迟、沈昭的咀嚼次数、赵燃的温度计。
白芷是唯一没有被持续记录的人。不是因为她没有异常,是因为她拒绝他进入。她用数字数把他的话退回来,然后在某一天主动告诉他:你每周五都坐在这。她用自己的记录打开了他们的关系,不是他的。
他把笔记本往回翻。陈默那页——“方法错”。沈昭那页——“时机不对”。赵燃那页——“边界错”。
每一个他碰过的人,他都记下了失败的类型。白芷那页没有失败类型。她在他的失败分类之外——不是他帮了她,是她帮了他。
在她递飞蛾标本之前,她先递的是评估。评估他是否值得数据交换。他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