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两行字。十二月她在朋友圈发过一次“每次都是我自己搞砸的”——那一条,没有评论,没有点赞,过几分钟她自己删了。
这次她没有发在朋友圈让所有人看到,她发给了他。只发给他。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他打了“不是你的错”,删掉。打了“你会好的”,删掉。
这些句子都在他的输入法里出现过,但没有一句能发出去。不是不想说,是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事实。
他只会记录事实。事实是她在十一月十号那天在走廊里说“我不去”,声音很轻。事实是她临走时问“你笔记本上是不是又要写我了”。事实是她删掉了他的微信。这些是事实。
他打了一行字。
“你在跟我说。”发送。
赵燃的回复停了大概两分钟。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最后发来一个字——“嗯。”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还在。”
许澈看着“你还在”这三个字。在十月二十五号的凌晨她也说过这三个字,她说“你还在”是一种确认,后来又追加了后半句——“真奇怪”。
这次没有后半句。就这三个字。他打了一行字——“在。但不能像上次那样。”
把“上次”发出去之后他没有解释“上次”是什么。他知道她记得。她从来没有为那声“虚伪”道过歉,但她每次联系他都绕不开那天。
赵燃输入了很久。对话框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消息迟迟没有发过来。他等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他说我只是想让别人在乎我。他说得对。但我控制不住。我知道我在把人往外推。”
许澈想起在宿舍楼下她掐自己的小臂——拇指和食指捏住皮肤,拧一下,放开,再拧。她说“我控制不住”的时候手指就那样做。
现在隔着屏幕他看不到她的手指,但他觉得她大概在做类似的事。她没有叫他来。两个人就在这段对话里。
他打了一行字。“你可以继续发。”
赵燃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光从窗帘上扫过,从左边移向右边,在窗帘褶皱的凹陷处短暂地暗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最后消失在窗帘边缘。
他把笔记本翻到赵燃那页,那些记录从九月排到现在——乒乓球台旁边的温度、凌晨的呼吸、食堂门口的“虚伪”、走廊上的“我不去”、十二月的“随便”。
他看了片刻,把笔拿起来,在空白处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是今天的日期。他没有写内容,只写了日期。
晚上十一点。
他坐在桌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没有新消息。赵燃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最后发的那行字——“你可以继续发。”
下面是她的最后一条消息,一个字——“好。”
不是“随便”。不是“虚伪”。不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是一个字——“好。”后面没有跟解释,没有跟表情。就一个字。
他把笔记本翻到赵燃那页。拿起铅笔,在刚才那日期下面写——赵燃回了。“好”。
写完把笔放下。双手十指相扣,用力合了一下。然后他把笔放在本子旁边。
窗外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安静。窗帘上只有路灯的固定光斑,一动不动。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道空着,路灯在路面投下一圈橘黄色的光。远处的红绿灯在闪,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
他看了片刻,把窗帘拉上。然后关掉台灯,翻身面朝墙。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