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我妈说留着占地方,让我处理掉。”
“烧了还是卖了?”
“烧了吧。”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远得像上辈子,“他写的时候很认真。每天吃完早饭就开始写,写到中午,下午继续。写了三个月,改了两遍。”
陈默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女人盯着那叠纸,“永远不是握着笔在写,就是握着,像是忘了放下,又像是怕被人抢走。”
陈默把手稿放进待处理箱。“会烧的。”
女人没要回收凭证。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一个人在用脚步丈量自己到底失去了多少东西。
第三个回收物是一箱日记。
送来的是个年轻姑娘,说是外婆的遗物。外婆活了九十一岁,从十八岁开始写日记,写了七十三年,足足四十二本。
陈默随手翻开一本。字迹娟秀工整,每一篇都有日期、天气、流水账。“今天去菜场,猪肉涨价了。”“今天下雨,织完了一只袖子。”“孙女考了第一名。”
七十年,四十二本,全是流水账。
陈默检测了箱子的因果值。0。001素。
“这已经是这批里最高的了。”陈默说。
“烧了吧。”年轻女人说,“我妈说留着也没人看。她看过了,她说够了。”
陈默把箱子搬到待处理区。
年轻女人站在店里,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回收价目表,桌上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墙角堆着几箱待处理的破烂。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清算炉上。
“就是这个炉子吗?”
“对。”
“烧了之后意义会去哪里?”
陈默想了想:“变成能量了。这些能量,能烧一壶开水。”
年轻女人看着他,眼神有点愤怒。
“你是说,我外婆活了一辈子,就值一壶开水?”
“不是说她值一壶开水。是说她的日记值一壶开水。”陈默纠正道,“她活了一辈子这件事本身,不计入因果值。宇宙不在乎她活了多久,宇宙只在乎能量守恒。”
女人走了。
陈默关了店门,启动清算炉,把今天收的三件东西一股脑扔进去。
火焰舔舐着金牌、手稿和日记,纸张卷曲变黑,金属熔化变形。所有字迹消失,所有记忆变成灰烬。炉膛内的温度飙升到三千度,那是能熔化一切矫情的温度。
陈默站在炉前,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
他想起那个运动员的问题——“你知道我吗?”
他没说实话。他记得那张年轻的脸,但确实想不起那个名字了。
名字不重要。名字没有因果值。
他关了炉子,回房间睡觉。
天花板上,那只水渍形状的鸟还在,静静地俯瞰着他。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早上,因果管理局的车队会停在他的门口。
而他会在二十年后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他烧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