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是谁?”
陈默想了想。风吹过来,带着废城特有的气味——灰尘、铁锈、干涸的水泥、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没有人”的味道。他想起老范说的话——“宇宙不认,但我认。”
“你是那个在纸上画小人的人。”陈默说,“你是那个问‘因果和事实的区别是什么’的人。你是那个冲进倒塌的楼里救顾小满的人。你是谁?你就是做这些事的那个人。”
林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张顾小满画的兔子。
“陈默。”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默看着远处的风暴眼。那团光在脉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不知道那光是来自初民的遗迹,还是来自风暴本身的放电,还是来自他自己的幻觉。在枯竭区的夜晚,你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因为两者的边界早就被狗吃了。
“我没有对你好。”他说,“我只是没有对你坏。”
“那很多人对你坏过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想起妻子死后,管理局来人的那天。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一男一女,站在回收站的前厅里,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他们问他要不要申请因果补偿——因为妻子的死是因为因果风暴,而因果风暴是管理局管理不当造成的。补偿金额是0。5素,按当时的市价,够他生活三个月。
他说不要。
他们问为什么。
他说:“她不是0。5素。”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陈默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但在宇宙的账本上,她是。”
那之后,他开了回收站。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每天都能看到因果计上的数字,提醒自己宇宙的账本是什么样的——冷漠的,精确的,没有慈悲的。他在烧别人的意义,因为他的意义早就被烧成了灰。他以为这样做能让世界变得真实,但世界没有变真实,只是变得更冷了。
“有人对我不坏,”陈默说,“但也没有人对我好。所以我习惯了不对别人好。但你——”
“我怎么了?”
“你让我想试一试。”
林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一只听到陌生声音的猫。但她没有追问。她转过头,继续看着风暴眼的微光。
那团光在脉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说话,说的是一个只有两个字的长句子:在。在。在。
陈默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台的边缘,然后掉进了废城的黑暗里。影子没有说话,但它们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
远处,风暴眼的光还在跳动。三天。
陈默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决定——是带着林继续逃跑,还是接受伊娃的计划,还是找到第三条路。他不知道第三条路在哪里。废城已经在枯竭区的深处了,再往前没有路,只有风暴眼,只有太初黑洞,只有伊娃等了二十年的那个“可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把林交给伊娃。不是因为伊娃的计划不会成功,而是因为她把林当成了工具。而林不是工具。林是在纸上画小人的人。
“陈默。”
“嗯。”
“你说的‘试一试’,试什么?”
陈默想了想。“试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有些东西不需要因果回报,也值得做。”
林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变成了两个很小的、很亮的点,像两颗针尖。
“那如果试了之后发现不值得呢?”
陈默看着风暴眼的方向。那团光还在脉动,但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也许不是光在变慢,是时间在变慢。在枯竭区的夜晚,你永远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