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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风来(第1页)

苏念念放下可乐罐,靠在林枫的肩窝里,看着头顶那串彩灯被江风吹得轻轻晃着。她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高中三年过得好像一个很长的梦。明明昨天还在教室里被王建国点名站起来背《劝学》,今天就已经考完高考了。林枫说,时间感知是主观的——快乐的时光会觉得过得快,痛苦的时光会觉得过得慢。高三是痛苦和快乐交替出现,所以时间忽快忽慢。夏浩然从他脚边捡起空可乐罐放在桌上,说林枫你能不能有一次不用理论解释感情。林枫想了想说,可以。用酒——用可乐。他把自己那罐可乐举起来,对着远处的江面晃了一下。敬临江,敬一中,敬香樟树。敬樟树下那片牵牛花。敬六楼那个坏掉的水龙头。敬每天早上的豆浆。敬所有被写在草稿纸上又被折好收进铁盒里的话。他说一句,大家举一次杯,可乐罐的铝壁在彩灯光里闪闪发光。

白畅靠在栏杆上,手里握着那个蓝色保温杯。杯子里的豆浆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放下。他低头看着杯身上那道摔出来的划痕,被透明指甲油补过,对着光能看到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他想起很多事——高一开学第一天,米多在他课本上画猪头,他面无表情地擦掉,然后在自己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柴犬;高二分班那天,米多帮他把桌子搬到八班,说“有事来找我——随时”;省城集训的无数个清晨,他在天台上对着灰蓝色的天空练声,米多发来消息说“豆浆粉在侧袋里,别跟洗衣液混了”;凌晨一点的卫生间里,月光从高窗照进来,米多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我喜欢你——这辈子就是你了”。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凉透的豆浆。豆浆是原味的,不加糖,和高一那年米多第一次放在他桌上那杯一模一样。

“白畅。”米多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白畅侧头看他,米多靠在栏杆上,手里握着自己的灰色水壶,壶嘴还冒着白汽。“你在想什么。”

“在想豆浆。高一你第一次帮我冲的时候,我说太淡。后来你每次都多放半勺豆浆粉。高二你开始用原味低糖的牌子,我说这个好喝,你就一直买到今天。三年了,没有换过。”他把保温杯拧紧盖子,放在脚边,然后往前走了半步,和米多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的手背在栏杆上轻轻贴着。“以后在京都,换我给你冲。”

“你以前不是没冲过。有一次你帮我冲了一杯,太甜,加了蜂蜜。我说白畅你嗓子不能吃甜的,你说不是我喝,是给你喝。后来我喝完了那杯太甜的豆浆,觉得也挺好喝的——不是豆浆好喝,是冲豆浆的人不同,味道就不一样。”米多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穿过白畅的指缝。十指交握,和之前无数次在宿舍熄灯后、在樟树下、在凌晨一点的卫生间里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需要松开,因为明天没有早自习,没有熄灯铃,没有需要赶在门禁之前回到各自床铺的门禁。他们已经毕业了。

“白畅,这三年里,我有很多次想跟你说——我喜欢你,不只是高中三年。毕业以后,大学,再往后,所有的时间——都想跟你在一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白畅,而是看着远处江面上流动的灯火。但他的手指把白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每一次在白畅睡着时描摹他无名指上那块被笔杆磨出来的薄茧。

白畅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着米多的侧脸,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他想起高一第一次月考,这个人帮他把数学卷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在他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火柴人;想起每一次自己紧张到咬笔,他都会把笔抽走,说咬笔对牙不好;想起高二那次发高烧,他背着自己下六楼,在校医院守了一整夜;想起凌晨一点的卫生间里,月光从高窗照进来,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说“我不想再等了”。

“你说的这些——毕业以后,大学,再往后——我都想好了。”白畅从栏杆上直起身,正对着米多,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从领口里掏出那条银色风铃项链。风铃吊坠在彩灯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你送这条项链的时候说我的声音像风铃。后来每次上台之前,我都会摸一下它。省统考那天摸了,校考那天也摸了。它在我脖子上挂了两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以后也不会摘。”他把项链塞回领口,抬头看着米多,“你说以后所有时间都想跟我在一起——我的回答是,从你戳我后背借橡皮那天开始,我的时间就已经跟你绑在一起了。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米多低下头看着他,白畅的眼睛在彩灯光里亮得惊人。然后白畅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和傍晚在校门口那棵香樟树下的吻不一样——那一次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是官宣,是宣告;这一次只给一个人。很轻,很短,像香樟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是温柔的。

“这算不算补课费的利息。”米多说。

“不算。这是预付款。”白畅退开半步,嘴角弯了一下,“以后的补课费,慢慢付。”

夏浩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观众的感受——我刚才数了,你们今晚亲了好几次了。在天台栏杆那边一次,现在又一次。平均间隔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高。林枫,这是不是符合什么数学规律。”

“斐波那契数列。”林枫头也没抬,在翻他那本《建筑空间论》,“每次亲吻的时间间隔逐渐缩短,情感浓度逐渐增加——这是典型的正反馈系统。”

“你连这个都能算?你刚才不是很感动吗?你不是还敬了香樟树和牵牛花吗?怎么现在又开始分析了?”

“感动和分析不矛盾。情感是内在体验,分析是外在表达。我刚才敬那些东西是真心的,我现在分析数列也是真心的。”

白畅靠在米多肩膀上,笑了一声。他看着头顶那串彩灯在江风里轻轻晃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是他在省城集训的某个夜晚梦到过的。梦里他们也是这样坐在楼顶上,彩灯晃着,江水流着,五个人说着一些有的没的废话。但梦里没有今天这么亮——因为梦里还没有高考结束,还没有那句“敬五个人”,还没有白畅踮起脚在所有人面前吻他。

天快亮的时候,楼顶上渐渐安静下来。夏浩然在瑜伽垫上睡着了,林枫坐在他旁边,把那本《建筑空间论》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再也没有翻过去。苏念念靠在栏杆上,手里攥着今天校门口拍的那张合影,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笑。

白畅靠在米多肩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米多低头看了他一眼——睫毛轻轻贴着下眼睑,嘴唇微微张开,手指还搭在他手心里,掌心的温度比夜风暖。他低头在白畅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和每一次在宿舍里、在樟树下、在所有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一样轻。

远处江面上第一缕晨光正在升起,把临江大桥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点描出来。香樟树的叶子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晃着,开水房那个坏掉的水龙头大概还在滴水,樟树下那片牵牛花已经悄悄展开了花瓣。货船的汽笛声从江面上传来,低沉而悠长,像这座城市在清晨的第一声问候。临江一中的三年结束了。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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