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走廊上安静如针,渐渐地,似有似无的脚步声传来,间或飘来一两道摩擦声,远远地,远远地,一道辛劳的身影慢慢靠近,左顾右盼,终是落到了一处门窗前,悄悄地望着里面。
这是凌靓妍不知道第几次过来探望了,她混进医院已有半月有余,只能以这种阴暗的方式窥视她的女儿。
朵朵现在好多了,不像一开始那么爱哭害怕胆怯了,虽然还是见不得生人,但至少在熟人的鼓励照拂下,一点一点恢复原有的状态。
她刚被安淼哄睡着,小小的人儿静静地躺在那儿,悠悠地打着鼾。
安淼在旁边坐着,贴心地给她掖被子,拨正她额角的碎发,收回手静静地陪着她。
门外的凌靓妍都看在眼里,她怔怔地看着安淼,在阳光的迷惑下诡异地看到了里面静静坐在床边,陪着朵朵的自己。
里面的她眼神温暖柔和,动作熟练轻柔地重复刚才安淼所做的事。她没有一直坐着,反而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床上,手掌抵着下巴,慢慢靠近朵朵,柔顺的头发自然地划过孩子的脸蛋,另只空闲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安抚孩子的身体。
这感觉,美妙极了。
凌靓妍嘴角无意识上扬,视线渐渐模糊,她眨了眨发涩的双眼,眼前一片清明。看到熟悉的安淼,刚才奇异的悸动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厌恶与憎恨。
她内心颇为憋闷,见有人路过,便做模做样地扫扫地,人走后,怅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又好像看不到前方。
她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经常这个样子。整个人陷入迷茫状态,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大,孤独所带来的恐惧笼罩着她,可对安淼异样的仇恨又滋养着她。
她常常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一分为二,道德与罪恶相互撕扯,难分高低。
她依旧是想找安淼的麻烦,也在努力寻找季哲予的下落。
可天不遂人愿,安淼跟前守着的人颇多,她近不了身也害不了她。季哲予倒是也找到了,只是靠近他病房门一步,便被暗地里盯着的人当成行动可疑之人处理,她只好讪讪离开。
这些日子以来她没有下手的机会,内心的不甘与仇恨得不到宣泄,憋得她心里难受。
她想过现在凭她自己一人是伤不了安淼丝毫,去找柯父要人也被敷衍打发,去找柯衡……想到他站在安淼那边,早和她不是一条心了,况且他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她已经出来了,要是他知道了,安淼也就知道了。届时,安淼提高了警惕,那对她来说只会更加的不利。
没过几天,凌靓妍又扫到了朵朵病房门口。她一般都是趁中午人少的时候来,过来看看,能多见见朵朵睡觉的样子,小小的人儿乖乖地躺着,显得异常温馨。
如果里面的人不是安淼,是她就好了。
这次来是有点冒险的,里面除了安淼还有她的两个男人。
他们都醒着,朵朵也醒着。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朵朵吃完饭,不太愿意睡觉,精力异常旺盛在屋里乱窜。安淼孕肚越来越大,精神不济,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眯着眼温柔地看着朵朵,一旁的霍御潇给她认真地揉捏腿,他们面前站着的左君珏眼睛一直盯着朵朵,生怕她出个意外。
朵朵沿着墙走,看到了虫子尸体,吓得冲到了左君珏身边,撞在他小腿上,将脸埋在里面,小手死揪着裤子,缓了缓,将脸慢慢伸出来,好奇地看着虫子那个方向。
左君珏受到冲击,不明所以,感受到小腿颤抖,想把她抱起来,可接着看到朵朵好奇地朝一个方向看,还是将她抱了起来,在她的指引下来到了那个地方。
安淼歪头看着他们,身体向下滑了一点。
朵朵指了指,左君珏看去,莞尔一笑,摸摸她的小脑袋又转身回去,和安淼说。
朵朵把黑色塑料袋看成虫子了。
左君珏简单形容了一下,故作夸张道,猛一看还真的挺像的,引得大家笑声连连。
朵朵不好意思在左君珏怀里拱了拱,接着也跟着大人们一起笑起来。
看到如此温馨的一幕,只探出一只眼的凌靓妍不知怎么内心发酸,她怔怔地看着里面,视线一直在他们几人身上打转,许是眼花缭乱的缘故,竟将里面的一家人幻视成了她和季哲予与朵朵。
她看到了自己小腹微微隆起,慵懒地坐在沙发上吃着水果,幸福地笑着望着眼前一大一小嬉笑的两个人。季哲予还是那么的明媚,穿着洁白的衬衫,露出干净亲近的笑容,与怀中的朵朵嬉笑打闹,时不时撇到她还会微微脸红移开脸,却又忍不住饱含爱意和疼惜地望向她。
他们三人在暖光的加持下,是那样的不真实却又那样的让她渴望。
她知道这样温馨的画面只存在幻想中。
凌靓妍心中猛地涌现出懊恼的情绪,胸腔中好似有某样东西随时随地想突破障碍奔涌出来,将她撕碎。
她紧咬下嘴唇,愤愤地握着扫帚离开了,全然不顾在如此安静的走廊里发出异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