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那种听惯了好话的习以为常。
而是,并不觉得贺兰敏之有什么地方好夸的?
没听说过这对母子关系不好啊?
祝以灵刚欲深究,余光里,那盏手提灯的烛光摇晃了一下,移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紧接着就见,那道映在屏风之后的身影已是转了出来。
“既是书楼中疏于打点,犹有经冬积灰,长留此地于身体无益,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劳烦升云扶我下楼吧。”
祝以灵怔了一瞬,慢了半拍才回道:“……是。”
没了屏风在两人之间作为遮挡,祝以灵终于看清楚了这位应被郭升云称为姨母的韩国夫人,到底长着何种相貌。
她想过韩国夫人的相貌,应与她的妹妹武曌有几分相似,却也没想到,对方会生就一番这样贵气迫人的样子。
云鬓之上的金钗发饰,和由绯红、石绿、月白三色拼接的七破间裙,本该是相当醒目的东西,但祝以灵当先看见的,还是一双眼睛。
生在那张方额广颐、端庄秀美面容上的眼睛。
淡淡的笑意自那双眼睛里流淌而出,却又被偏橘黄色调的光,映照出了瞳孔中藏不住的威严,在一瞬间就抢占了她的视线。
也让她在这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想着,相比之下,贺兰敏之好像仅有那种颇具秾丽色彩的五官,却少了这当中六分神韵。
祝以灵的职业病一下子就犯了。
这要放在一部剧里,妥妥会变成配角抢戏啊!主角得有多拿得出手,才能压得住这种气场。
又或者,她真是之前在郭待封府上休养太久了,不知今时的长安城中,一众贵妇人都有着这样的仪态?
可惜现在不是她能多想的时候。
像是为了显示做姨母的没打算和口无遮拦的外甥计较,韩国夫人已是将手抬起到了她的面前。
祝以灵当即伸出了左手,掌心向上,向她迎了过去。
她留意到,当她伸手的时候,韩国夫人目光微垂,短暂地在她的手上停留。
祝以灵不由在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白做准备。
她在顶替了郭升云身份时,并未在马车旁看到弓箭,但这并不意味着郭升云对射箭一窍不通,恰恰相反,他在太原时没少狩猎。只是怕被皇帝皇后觉得他是个只知行猎的莽夫,才在旁人的劝说下,将弓箭留在了家中。
三年前曾在马背上摔下来的伤势,并没有成为他敬骑射而远之的理由。
所以在郭升云的左手,也就是用来握持长弓的那只手,在虎口处生有老茧。
祝以灵的身体上却没有这样的痕迹。
但她总算是在剧组里混过,知道如何在短时间内,伪造出这样的老茧。
在前来长安的马车上,她便频频用麻绳和粗布来回摩擦虎口和食指中指的指根,只摩擦到发红却不至到破皮的程度,然后有意让这几个位置少碰到温水,经由十天半月下来,这些地方已有了一层暂时增厚的茧子。
再用黄蜡时而上色又擦去,多次少量地让颜料和做旧的蜡质渗透进去,也就更显逼真。
此刻光线并没那么鲜明,应当并不至于让人察觉出异常。
果然,从她搀扶着韩国夫人走下那有些陡峭的楼梯,到松开了手,退开一点距离的过程中,这短暂掌心上翻的手,都并未暴露她的身份。
然而正在祝以灵准备想办法和这位姨母分道扬镳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道关切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
夜色里回头看向她的贵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升云,虽然这话好像不应在第一次见面时问出来,但我既是你的长辈,也就不用如此顾虑了。你……前些年在太原家中还要做重活?”
祝以灵愕然:“……什么?”
妇人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指腹位置。
“多年前,先父刚刚过世的时候,我与妹妹在兄长手下吃过不少苦,知道做惯了苦力活,会在何处长出茧子来。我见你那只手,在骑射痕迹之下,竟是在指腹处有些更陈旧的痕迹,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你父亲虽算不得太原郭氏中的显贵之人,也算有个官身在,不仅俸禄不少,还常有朝中赏赐下来,为何——会让你受此苦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