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不是我舅舅死到临头,而是我外婆死到临头。街道里办了一个“地富反坏右”学习班,我外婆是第一届学员。她是坏分子。除她之外,还有两个女的,一个是某国民党要员的小老婆,一个是资本家的闺女。我外婆抱怨说,那两个女人真是她妈的,难怪共产党革她们的命。因为这两个女人一个劲地跟她要那本什么宝鉴,可见她们是两个坏女人。后来戴了纸糊的高帽子游了街,她们才老实了。
我外婆抱怨到后来,就对我舅舅说:“你也快了,第二届学习班就轮到你了。鲍阿姨就要找你来了。”
她这么吓唬我舅舅是有道理的——当她挂着牌子游街的时候,我舅舅手里捏着块绣花丝巾,痴心地在那女孩门口等着见上一面呢。我外婆挂着两面牌子,一块在前,上写“反动工头”,后面那块写着“无羁室宝鉴”。前面的字有据可查,后面的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挺幽默的。两块都是上好的木板,前面那块轻些,后面那块重些,所以我外婆游街的时候,姿势和别人不一样,昂着头,老是要朝后面倒。游好街回来,一肚子气,要个人捶腰也找不着,难怪她要吓唬我舅舅。我外婆的恐吓马上见了效果,我舅舅从此不敢轻易出门,看见鲍阿姨的影子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黄毛吓唬我舅舅:“鲍,鲍阿姨来了。”
老姜头也这么吓唬我舅舅:“鲍,鲍阿姨来了。”
我舅舅不敢出门的时候,黄毛和老姜头轮流陪着他。我舅舅这个人,结巴、胆小怕事、脑子不太好使,但他知道感恩。他知道黄毛和老姜头也是不高兴的,因为他们喜欢沉默了,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再兴高采烈地说黄色故事。我舅舅想,有什么办法让他们高兴呢?这个问题他以前也想过的,只是到现在才想到办法。
他就开始给他们两个人讲亲身经历的事,他经历过那个绣花的女孩子。
他讲怎么摸手,怎么摸脚,怎么接吻。到后来,不知怎么搞的,一讲就讲到了那个女孩的胸脯。
“这个。”老姜头皱着眉头沉思,他想我舅舅多半是胡编,这样胆小的人不可能把手放到那个位置,他必须拆穿他。“那么你讲讲看,女人的胸脯从什么地方开始,到什么地方结束。”
我舅舅脑子昏了,真的,他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女人的胸脯,隔着的女人的衣衫,他只敢在远处偷偷地看上一眼。
我舅舅拍拍自己的胸:“这里,就长在这里。上边在这里,下边在这里,左边在,在这里,右,右,边,在,在这里。”
老姜头和黄毛偷偷地使了一个眼色,一齐放声大笑。
我舅舅说:“错,错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他和那个女孩只拉过手,他的左手和她的右手。
“这就对了。”黄毛颇有经验地下结论,“你跟她不可能有实质性的进展,女人要是喜欢一个男人,她自己会送上门来的。她送上来了吗?没有,为什么呢?我们都知道原因。”
老姜头认真地点一下头:“是的,我们都知道,就是他不知道。他明摆着是个傻子。”
黄毛和老姜头一齐喊起来:“傻子傻子小傻子,红木家具换粟子。”
过了一阵子,那个女孩子来问我舅舅:“哎,你们三个,老在一起,说些什么?”
我舅舅说:“没,什么。”
女孩子粲然一笑:“我知道,你们在讲一些好玩的故事。讲给我听听。”
我舅舅张口结舌了一番,终于没讲。
过一阵子,那女孩子又来说:“哎,我知道你们昨天讲了些什么。”
我舅舅说:“讲,讲了些什么?你说。”
女孩子说:“我说给你听。傻瓜。”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舅舅觉得事情不妙,他主动找到女孩,对她说:“我,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女孩子骄纵地说:“你能讲些什么?你什么都不会讲。我现在不要你讲了,黄毛会讲给我听。除了你们说的以外,黄毛还会说好多故事。”
我舅舅说:“我讲一个你没听过的。”
我舅舅在女孩的注视下,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终于什么都想不出来。他对女孩说:“小姑娘,不,不要,不学好。”
女孩子毫无表情地看了我舅舅片刻,转身就走了。我舅舅望着她的背影,知道这场恋爱到了终点站。他沮丧到了极点,回去关紧了房门,闷闷地哭了一场。
我外婆的学习班在盛夏的某一天傍晚结束,她心里很高兴,一边走一边和人招呼:“结束了,结束了。”她回到家之后,发现香烟断了,她就叫我舅舅拿上烟券,到百货商场去买。然后她在后天井里放下洗澡盆,在井里拎上水,准备先洗一个澡。
“你!”她气势汹汹地招呼儿子,“不要慌着走,先到碗橱里把早上剩的那碗粥端来让我喝,快点快点!”
这时候正是全年最热的时候,我外婆有点不耐烦,我舅舅也有点不耐烦,大家心里都有点毛毛躁躁的,想要一点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要的样子。我舅舅拉开碗橱的一刹那,家里养的那只大黑猫突然从桌子上跳到我舅舅拉碗橱的右手臂上。我外婆一天不在家,没人给它喂食,它饿慌了,它准备武力抢夺碗橱里的食物。
“喵——”它龇出白牙狂嘶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