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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秀英(第2页)

脚步声留在原地不动了。

但说话声音里还是很热情的:“哦,是葛秀英啊!天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

葛秀英说:“没什么事。过来看一个朋友,正好走过你家,我来问问,上次我给了你一斤手剥鸡头米,你夫人看见我说好吃。你们还要不要了?要的话,我明天就去剥个两斤来。鸡头米快要下市了。”

老厂长说:“不要不要,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你儿子当兵了吧?”

葛秀英说:“还没去呢。还要过一段时间才去。”

“恭喜恭喜。我不开门了,这两天我发气管炎。”

夫妻两个人再次默默地朝前走。葛秀英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她觉得,今天晚上,如果她一直这么走下去的话,不管敲谁的门,谁都会让她吃闭门羹的。她想,她葛秀英只是没有一个有背景的父母亲,若有的话,她在下乡参加“铁姑娘”连的时候,就能入党当干部了。她工作时的拼劲大家有目共睹,她带出来的徒弟全是厂里的劳动能手。

葛秀英这么一想,心里感觉到莫大的耻辱。但问题是:她的儿子孙宏是否会有一番发达呢?当然她相信老天爷不可能让一个家族世世代代地不得翻身。

刮起风来了。风是潮湿的,带着空气里残余的温润。这天气应该一场一场地下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凉,然后,她的儿子就在部队里给她写信打电话了。

她的丈夫孙至能靠到她身边,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这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的动作。葛秀英心里一软,要强之心全消,那一份深切的耻辱感立时淡漠了。她想要哭,到底忍住了。“要下雨了。”他没话找话说。

“孙宏该回去了吧?”她担心儿子。

“你怀孕的时候还在眼前呢,奇怪,他一会儿就这么大了——一个大男人了,居然参军了。”男人的话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

女人想,你是粗心的。男人都是些粗心的家伙。一会儿就这么大了……才不是呢。儿子身上的每一样变化我都感觉得到,他是慢慢地变大的,我一点也不会奇怪,只是儿子初一那年,有一天,他放学回家,想吓唬我,从我的身后一把抱住我的腰。我惊诧间,发现儿子那双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非常有力,像含有一些意味。当时,我真的吓了一跳,以至于今后再不敢轻易地和儿子玩搂搂抱抱的游戏了。

女人说:“消息下来,我的心扑扑跳,给所有的亲戚全打了电话……这个月电话费超支了。”

“但愿他在部队里好好干,升个一官半职的。我们也不想靠他,只要他自己的路走得顺当一些……以后工作好点,房子大点,积蓄多点,将来他自己的儿子就能多一点轻松。”男人替将来这么规划。

但女人听不进这些话,与男人一路行走中,她回想今天晚上的事,这些事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但它们让她刚建立起来的雄心瓦解了,让她的心凉了下来。她隐隐约约地已经看到了儿子的将来。儿子的将来是什么样子呢?可以判断,儿子的将来肯定会比他们好,这是不容置疑的。所以,最重要的是儿子的健康和平安。

她老老实实地说:“什么也不想,只要国家不打仗,他身体一直健康。让我少操心。”

男人跟不上女人的思维,想了一下,释然。

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夫妻两个人没带伞,忍痛叫了一辆车,刚踏上楼梯,外面“呼”的一声刮起了大风。开了门,睡在客厅里的婆婆咳了一声,表示她没有睡着。前一阵子,她的屁股上生了褥疮,疼得日夜大呼小叫。最近她的褥疮结疤了,日子好过起来,她又开始想办法找个什么人斗一斗。刚才媳妇回来让她明天早上搬到楼下的张好婆家里避一避,媳妇走后,她越想越气。她看不起媳妇,娘家不过是个开烟纸店的,开到解放前就开不下去了。兄弟姐妹七八个,自己在毛巾厂里做苦工。想当年,她是人参都要扔掉不吃的,光喜欢吃燕窝,还要别出心裁地在燕窝汤里放点红辣椒。

葛秀英在房里找了一圈儿子,没找着,着急地问婆婆:“宏宏怎么还没回来?外面下雨了。”

婆婆说:“我替你看着你儿子的?外面下雨有什么要紧,你可以叫它不下。”

葛秀英无可奈何地朝婆婆笑笑。婆婆心里有点高兴了,对媳妇说:“你们一走,宏宏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女同学。一个女同学玩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下宏宏和另外一个女同学,两个人关起房门不知道在里面干些什么,我听也听不到。”

“那现在呢?”葛秀英问。

“后来门开了,女同学走出来说,快走快走,天要下雨了,一下雨就打不到‘的’。”

“宏宏就去送了?”

“他去找伞。那女同学就站在我床前与我说话,好一个大方孩子。她问我生了什么病,还问宏宏的爸妈怎么还没回家。我就告诉她,宏宏的爸妈今天晚上拎着礼物求爷爷拜奶奶去了……真是不怕难为情。”

葛秀英微笑着不吭声了。她没想到婆婆报复性这么强。但她不能怪婆婆,这事先是她自己不好。

婆婆看见媳妇沉默,知道她打到媳妇的要害了,得意地提高了声音:“我叫宏宏送了女同学早点回来,给我整理整理东西。他参军,倒要我滚到人家家里去。你看,人大了就是不听话,送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我劝你们趁早想开一些,儿子靠不住,媳妇更靠不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葛秀英一甩手,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用力地撞上门,眼泪掉得满脸都是,她心里更多的是惶恐,她害怕儿子知道她种种低三下四的努力,儿子正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儿子会怎么想?儿子会认为她丢脸。她自己受了伤害不说,还连带着让儿子受了伤害。

她听见男人在客厅里频律很快地说着话,好像在劝慰婆婆,又好像在责怪婆婆。她安定下来,擦掉眼泪,在自己的卧室里收拾起来:插好花瓶里的绢花,把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排整齐,挂在衣架上的两件破工作服拿走,不穿的拖鞋放到床底下……仅仅几分钟的工夫,她的卧室就显出了新鲜气象。她开了门,又到客厅里收拾。这里该收拾的东西太多了,但在她的心里,不出半个小时就能摆布得整整齐齐。

婆婆用劲欠起头颈,眼巴巴地看着媳妇,既是讨好又是讨饶地说:“这么晚了……明天再收拾吧……明天一大早我就走,耽误不了你。”

葛秀英不说话。

婆婆苦起了脸,落回枕头上。她举起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耳光,说:“坏嘴,坏嘴。”

葛秀英这才说:“好了。快睡吧。”

突然听见儿子的脚步声到了门口,葛秀英扔下手里的抹布,三步两步地逃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地把门关上。然后,她就倚靠在门后,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儿子的动静。她听见儿子一个人说了什么,听见儿子和他爸爸说了什么,声音像隔了水似的听不清,“呜呜呜”、“嗡嗡嗡”地。她正着急呢,房门一下子被男人推开了,撞着了她的额头。男人奇怪地问:“你干什么呢?神神怪怪的,把我吓了一跳。”她一边揉着额,一边急急地问:“哎,儿子说了些什么?”男人说:“儿子问我,你们又为我走后门去了?我说是的。他说你们辛苦了。”

葛秀英愣了一会儿才笑起来,“辛苦了”,像部队首长的用语,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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