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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页)

一曲唱尽,就连最愚蠢的人都听得出平静婉约的背后抑制着火样的爆发,冬日厚重的寒气都无法掩盖住新房里透出的情欲之气。大家都觉得有些坐不住了,于是有人叫道:吹灯熄火,夫妻共卧。屋里真的关灯了。闹房的人哄笑着解散。

关了灯之后,朱雀的眼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兰的全身到处闪烁着荧光。她的眼睛和她的缎子衣服上滚动着同一种性质的柔性的波光,她的紧密如天鹅绒的刘海上闪着细碎的光点,刘海下面的眉毛上沾着更为细碎的磷光,仿佛是清晨树枝上的露珠掉落在茅草上。鼻梁和嘴唇上各有两块光斑,前者略长,后者滚圆,表明鼻梁是挺直的,嘴唇是饱满丰润的。发光的女人从床沿边上站起,行动自如地在屋里摸索一番后,给朱雀双手捧来一杯茶,并且就像做了多年的妻子那样说:尝过了,不烫。她在屋里才几个钟头,已经比朱雀还熟悉屋里的一切。她说话的时候,嘴唇里的牙齿熠熠生光。朱雀上前抱住兰,舔舔她嘴唇上的光斑。

“我是个不受管教的人。”朱雀说。

“我不打算管你。”兰没撒谎。

朱雀拥有了兰以后,虽然兰从不管束他。他还是无法摆脱世界给他的那种禁锢感。所以当兰一不留神疏忽他时,他就躲到房间里去睡觉。假若在睡眠里没有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他醒来时便精神焕发,用一些深奥的思辩说服自己的灵魂。他的思考大致是这样的:生活不是他一个的,如果生活被丑化了,丑化的也不是他一个的生活。他的思考大致是这一个内容。因为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既不能抽烟又不能喝酒,只能在睡醒后尚未烦躁的空隙里安排他的思维。如果他睡醒过后正好看见兰在院子里转悠,那么他就什么也思考不了。这时候,眼睛里的每样东西都显得明亮干净,他就拨动弦子给兰的背影唱曲。兰正好在院子里种一株花木,这时清明时节,土地潮湿柔软,大家都知道这时候种一粒炒熟的黄豆也会发芽的。兰不用回头也知道朱雀是唱给她听的,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幸福了。她是个懂事的温顺而又有心计的女人,知道应该给予男人狠狠地回报,但同时她也知道形式是很重要的,内容取决于形式的设置。因此她既不能马上和丈夫上床,又不能轻描淡写地微微一笑。兰采取的形式是这样的:一曲完毕,兰赶快洗手泡茶。当着朱雀的面尝一口说:不烫了。这个形式从结婚那天起始,也许是兰的深思熟虑所致。不管如何,只要看两个人交接茶杯的时候,那种含情脉脉,你就知道,这时候,天和地都不存在了。

但朱雀还是时时感觉到天和地的,这从他的禁锢感中可以证实。走出兰的背影,他又是一个被宠爱坏了的孩子,这个被宠爱坏了的孩子对他的听客们说了一只笑话:是关于公私合营的。税务官到饼干店去收税。饼干店老板说:我呒没铜钱,这爿店都并(饼)官哉。税务官再到皮鞋店去收税,皮鞋店老板说:我呒没铜钱,要么拿点皮(牛皮)去抵。税务官说,我们不要皮(脸皮),我们只要钱。老听客们笑过之后并没有觉得这件事奇货可居,直到朱雀坐了牢,他们无书可听了,茶馆里相遇,才发现这件事与自己有着很大的干系:阿二(或阿三、阿四),阿晓得,朱先生吃官司哉。全盘西洋景我皆晓得,当时我是在场的。

专案组审问朱雀:朱先生,你是“现反”。

朱雀说冤枉,公私合营是五五年的事。离现在老远了,扯不上“现反”,顶多是个“远反”。

专案组的人沉吟片刻,继续客气地说下去:怎么说呢,我们要给你戴这顶帽子,主要是你这个人适合戴这顶帽子。你这么不安分,总归要坐牢的,至于到底戴什么帽子去坐牢,这不能经过你的选择。广大人民群众的觉悟是高的,你自己看着办,定你一个“现反”,不算太冤枉。

朱雀说,就这样定“现反”,冤枉!

专案组的人说,你要是觉得心里冤枉,那就动动脑子啦。说一个近一点的笑话嘛。朱先生敢不敢说?

朱先生胆气一冲,便用鸡蛋去撞石头。他不慌不忙,做出摆醒木、叠手帕、摇折扇的姿势,弹起虚空里的弦子说了开场白,然后是现编的笑话。朱雀自小头脑敏捷,看见什么就能编什么,他的内心充满了被禁锢的不快,编个把“现反”的笑话还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是他说了之后非但书记员不敢记下,就是专案组的头头们也不敢重述一遍。这则笑话就不了了之了,只当白磨了嘴皮。最后,根据那个公私合营的笑话判了朱雀三年大牢。

现在得补述一下朱雀说了现编的笑话之后的表现。他当时回眸瞻望门外:玉兰花停栖在苍翠的叶片中间,如凝脂如堆雪,在阴暗的天色里闪烁着白光,悠悠然然地把大地当成祥云缭绕的莲池。朱雀出神的当口,猛听见两个字“枪毙”。他的世界轰然一声爆裂,尘烟飞扬,墙在沉寂之中坍塌了,禁锢不复存在。朱雀几乎觉得自己是重生了一次。他为内心骤然而至的变化震得目瞪口呆。

梅走进兰的房间,她看见兰突然老了,两手垂在胸前颤抖不已,目光中流露出濒死的安详。她站在那儿,注意力似乎已不在丈夫身上,而把全身心的力量用来承受生理的变化。梅说:“兰啊,你没有管束他,你放纵他,所以他闯祸了。”兰不吭声。梅又说:“你到专案组去,去撒泼打滚,去哭,去撞头。你就说你男人有精神病。”

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从听到朱雀闯祸的消息以来她没有淌过一滴眼泪,现在梅叫她去诈称朱雀有精神病,她仿佛真的看到了好生生的男人有了精神病,涎水直挂到胸前,目光呆滞,走路不稳,吃饭用手抓。兰心疼不已,她男人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好端端地变成了精神病。兰哭了一阵,发现有个办法可以让朱雀变不成精神病,她站起来口气生硬地说:“我不去。”

说着朝外面就走。上个星期天她在茶庄里为朱雀买了一斤上好的碧螺春茶叶,看上去朱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啦,她得把茶叶封起来。

茶叶就此让兰成了一块贤淑的望夫石。过了一年以后,她就不得不把茶叶拿到走廊上去吹,再后来她把茶叶拿到太阳底下去翻晒。茶叶现在呈现出厚重的褐色,而且在褐色之上浮出一层腻腻的白粉。但是兰想,只要茶叶不消失,她的夫君就会平安回来。兰全神贯注于茶叶有两个用意,第一是借以驱除心里微弱的犯罪感。如果她那天听了梅的话,也许朱雀就没事了。事情的麻烦就在于此,如果她听了梅的话,朱雀即使没事也不会快乐的。对于后一种情况,她能十拿九稳,但是那还吃不准的一稳让兰心惊肉跳。兰在弄茶叶的时候,她的眉目间绝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焦虑。她沉着而细致地,几乎是优雅地做着事,因为她老是觉得朱雀就在身后打量着她。做白日梦是兰全神贯注于茶叶的第二个用意。当她沉浸在强烈的幻觉中时,兰呆滞的脸舒展了。她认定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最了解朱雀,因而也是最爱他的。梅算不了什么,梅的爱充其量是母鸡式的。

朱雀从牢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弄堂口去唱一嗓子。他唱道:大雪纷飞满山峰,破风踏雪一英雄。因为他现在一副邋遢相,所以不认识他的人把他当做了乞丐。认识他的人喝一声彩:好。朱雀继续往下唱:帽上红缨沾白雪,身披黑氅兜北风。枪挑葫芦迈步走,举目苍凉恨满胸。他觉得嗓子沙哑得不成体统,从丹田运上来的气在喉咙口和后脑勺乱窜,所以他发一个字的时候有两种音调。但是朱雀毫不在意:这茫茫大地何处去,天寒岁暮路途穷。周围又是一声暴喝:好。朱雀恍若未闻。他马马虎虎地当完林冲,直奔自家院门。他知道只有唱完过后,才能喝到娇妻泡的茶叶水。树木花草亦已长高,三弦亦已锈坏。刚才他回来的时候,兰调侃说,英雄回来了。朱雀摸摸兰的腰身,真应了那句话,为伊消得人憔悴。兰实实在在还是他的。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为了兰而存在的?告诫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念头千万不可让兰知道。兰双手托上茶杯,说两个字:“不烫。”就像昨天还说过那样。朱雀拿过茶杯,一饮而尽。茶叶的怪味呛得他两眼发黑。他听得兰带着哭腔地说:“你这一场戏唱了三年。”他满怀歉意地把兰揽在怀里。

又过了将近二十年。朱雀和兰的二十年是缓慢的。喝茶的形式固然没有丝毫变化,两个人的恩爱也奇迹般地没有出现差错。要不是朱雀在兰一次无意的疏忽中一蹶不振,他们的恩爱差不多就能达到天长地久了。一个小小的疏忽竟能使朱雀一蹶不振,听上去有点天方夜谭。但这确实是事实,连朱鹤静都预言朱雀夫妻两个人中间马上会死掉一个,因为按照当地迷信的说法,太恩爱的夫妻定不会活到白头偕老的,这是一个原因。加一个原因就是朱雀夫妻俩在做茶水仪式时,朱鹤静老是觉得两个人之间有股阴气。朱鹤静现在老得牙齿全落光了,因而有时直接就能听见天上的声音。他听见天上说:天要落雨娘要嫁人——你随他们去吧,反正要死的不是你。朱鹤静便通情达理地装聋作哑了。朱雀一蹶不振这件事反过来证明他是把兰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

有一天,味雀说书回到家。兰照例端上茶叶水,兰刚要说“不烫”两个字时,突然想起厨房里的炖排骨要煳了,就扔下朱雀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厨房,沙锅里的排骨汤螃蟹一样喷出白沫,火苗则像蛇一样“嘶嘶”作响。

朱雀说:“我朱雀连一只排骨汤也比不上哉。”

他对兰的那份固执让人心悸,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是爱还是惩罚?以后的日子里,不管兰怎么努力,朱雀就是无精打采。书场里,“老棺材”还在叫:“朱先生,来个荤的。”朱雀说:“荤不动了。”“朱先生,来个狠的。”“人生一辈子就好么几年,狠什么?”“朱先生你现在如何变得这种样子?”

朱雀一天一天地消瘦,到最后连弦子都拿不动了。他也喝鸡汤,吃人参,但这些补物就像特意进入他身体去洗涤脂肪肌肉,到后来他卧在**就如一片纸,兰把门一开,他就被微风吹到帐子顶上去了。兰叹气,说,唉,我欢喜的那个男人到哪里去了?

兰知道并不是自己的疏忽毁了朱雀。她知道,朱雀也知道。两个人都知道,只是不说。这个秘密就是属于他们夫妻两个的,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其中的缘由。别人说什么,兰不管。兰一如既往地爱丈夫,夜里睡觉时,她会双手搂紧丈夫,满怀爱意地。朱雀太瘦了,她怕他在某个夜里突然从身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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