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夫妻大战,对于我先休了她这件事,小玲坚决不依,她觉得这样做的话,太让我占便宜,她的自尊心可能受伤;如果她的自尊心受伤的话,她的心理就会扭曲,心理扭曲的话,就会妨碍她找对象。于是,我们假装和好,小玲为了逼真的效果,还在人前倚着我打情骂俏……后来她突然脸一变,对我说:“白绿水,从现在开始,我宣布,休了你。”幸亏我早有准备,没有让她吓一跳。前前后后的事让我知道,小玲和我妈一点区别也没有,可能是我看走了眼,也可能是小玲变化太快。我们分开以后,小玲还是心理不平衡,她指责我早有预谋,她被我暗算了。我临走的那天,她朝我大喊大叫:
“白绿水,狗娘养的!你把名字改成白痴吧……白痴。”
小玲很快就在银行内部找了个男人,她心满意足,点钞票的时候,她会在桌子底下狠狠踩我一脚。我要是看她一眼,她就对我说:“白绿水,是不是我对你太凶了?真是不好……原谅我吧。祝你早日找到丢掉的灵魂!”银行里的同事也对我说:“我们觉得你不可思议,小玲有什么不好……你到底想要什么?告诉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们快要喝小玲的喜酒了。”所以说,离婚这件事,除了我本人一点好处也没捞到,其他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好处可捞。
想通了这个道理,我决定停止对婚姻的反省。因为每次反省,我的精神都要崩溃一次,敌军太多,我方只有我一个人,战争的结果总是不了了之。在这种情况下,我自然而然地开始重操旧业,不爱说话,不爱交往,不爱学习,爱捡石子。与过去不同的是,我对石子的口味变得很庞杂,情感有些粗糙,目标也飘渺不定,所以过了不久,我就拥有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石子,我把它们堆在浴缸里,天天用加了香料和中草药的水给它们洗澡,我坚信它们会说话,在那些夜里,飘浮在房间里的零碎声音,常常把我吓醒……当它们变得干净润滑并隐隐有些苦香时,我就到古玩市场去转悠。我上身穿上前铁姑娘队队长的旧军装,下身穿上前农场书记的蓝色警式裤子,打扮得像一个好人,一个有所期待的好人。这并不是说我以前就不是个好人,我以前穿西装穿便服或者穿银行制服时,看上去也像个好人,不过是个无所期待的好人,看上去一览无余。问题是当我穿上前铁姑娘队队长的旧军装和前农场书记的警式裤子时,我变得有所期待了。我就这样在古玩市场上转悠,不事声张,含蓄、纯净,既像世外高人,又像世内高人,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果然,有两个人找我搭讪,一个叫大狗,一个叫小狗,他们后来叫我把石子送给工程队去垫马路,这有点伤我的自尊心。但他们初见我时,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大狗叫我:“老阿哥。”小狗叫我:“老爷叔。”这样一来,搞得我仿佛真的身怀绝技似的。大狗和小狗两个人在古玩市场上摆地摊,卖的是南京雨花石,他们和我一样,爱石成痴,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个买客打得头破血流,因为那家伙硬要还掉一毛钱。
大狗说:
“一毛钱……不是一毛钱的问题,一分钱也不能还。要是还掉一毛钱,就说明我这石头有问题。我宁愿进公安局,也不能让他看低我的石头……到底他的嘴巴硬不过我的拳头。”
小狗说:
“打,打死了我一个人抵命。”
我不主张武斗,因为我妈我姐爱武斗,她们武斗的战场就是我的脑袋。我主张文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我很感动,在我看来,如此举动足以和我离婚这件事相媲美,同样是为了一个信念。于是我就请客喝酒,我不喝酒,大狗小狗喝酒。大狗和小狗喝了酒以后就对我倾诉衷肠,我就忍不住地哭开了,又忍不住地向他们倾诉衷肠。后来我们三个人就在饭店里互相搂着头哭。这天夜里,我把大狗小狗送回家,心里就像与小玲初次眉目送情那样甜蜜蜜的,我十分珍惜此种感受,这种感受让你心里既温暖又踏实。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到古玩市场去,我翻过市场的围墙,抱着膝盖蹲在大狗小狗的摊子边上。大狗小狗来了,我举起手打招呼:“嘿!吃不吃大饼油条,我去买。”大狗和小狗也举起手打招呼:“嘿!快去买吧。”早晨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像是很干净的。我买了大饼油条,还有袋装鲜牛奶。大狗小狗吃完,就开始做生意。他们一上午说了好多话,费了好多心机,但是没有做成一笔生意。大狗对我表示出厌烦:
“嘿,我说你为什么不挪个地方蹲着?”
小狗也对我说:“你不要老是跟着我们。”
我不太清楚他们为什么不高兴,看上去我这个人对他们不重要了。要么我看走了眼,要么他们变化太快。他们与小玲一样,始初尊重我,很快就打消了敬意。我在摊子后面蹲了一上午,下半身麻木不仁,就像在脊梁骨里打了麻药,为此我应该说点什么。我刚要表示出我的不乐意,大狗和小狗就推推搡搡地打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看来有点不符合逻辑。
几天后,我在楼下遇到他们俩,我欣喜若狂,顿时忘掉他们冒犯我的事,我主动打招呼:
“嘿,今天天气好极了,二位吃过饭了吗?”
大狗和小狗也向我打招呼:“嘿,今天天气真是不错,我们没吃呢。”
我把他们引到我的房间,然后出去买菜。我回到家里时,发现家里有点零乱,大狗和小狗坐在沙发上喝我的咖啡,他们抱怨我动作拖拖拉拉,还抱怨我的咖啡放得不是地方,害得他们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现在,他们肚子饿了。“肚子饿了。”他们一齐大叫,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上。于是我手忙脚乱地去烧菜,我烧得十分起劲,一点不知道大狗和小狗又在我的家里翻开了。后来我看见时,我以为他们又在找咖啡了。
伤心之下,我还是作了一个善良的决定,给他们吃一顿最后的晚餐,然后放他们走路。大狗小狗吃饱了肚子,开始嘲笑我,因为他们什么地方都翻过了,就是没找到我的现金,连折子也找不到,看来我是个穷光蛋,为此他们要与我断交,因为像我这样衣着笔挺的穷光蛋很可能变成“拆白党”;我要是有一天成为“拆白党”的话,第一个受我连累的就是他们。后来我又出去了一趟,给大狗买啤酒,给小狗买葡萄酒,我路过派出所的时候朝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中年警员、两个青年警员,他们都穿着警服,表情和我家的前农场书记前铁姑娘队队长有些相似,我看了一眼就过去了。我这个人,善良、理智,但对过去有点耿耿于怀。
现在,开始说到电话号码簿的故事了,这件事情确实有趣。
我有一本手掌那么大的电话号码簿,上面记满了人名。当然,这些人都和我有关,你知道,我妈曾经用一根木棍子顶在我的下巴上治疗我的自闭症,结果,我的自闭症治好了,却从此养成了多嘴多舌的坏毛病。与小玲在一起的时候,这个毛病曾经不治自愈。现在,我又开始喋喋不休了,从号码簿的第一页到最末一页,按着顺序打电话。有一次,我甚至打给了小玲,因为我那天恰好找不到人聊天:
“小玲,我是白绿水。你还好吗?”
小玲过得并不好,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小玲的饶舌在我的意料之外,她把我当成了心理医生,告诉我她心理和生理上的种种不如意,还说这都是我的过错,因为我十分干脆地和她离了婚,一点留恋也没有,所以她心灵上受了创伤——至今不能愈合。我倒在**,把电话搁在胸口,小玲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像一只跳来跳去的麻雀。电话结束以后,我就把褚小玲的名字从电话簿上划掉了。这种情况是特殊的,一般都是别人厌烦我。
每次打过电话,我都眼圈发黑,筋疲力尽。这时,我需要点一枝檀香,呆呆地愣上好长时间。我心里空落落的找不到感觉,奇怪的是,我越是空落落就越是要打电话,这种状态很不好,照理说我应该怀念以前有过的美好日子,我是怀念了,但还是空落落的,因为我不知道怀念什么。
这天吃过晚饭,与往常一样,我拿出电话号码簿,看见一个陌生的名字,被我写在一页下面的空白栏里,字体又小又潦草,旁边有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我肯定从未使用过。名字和号码用铅笔写的,这不符合我的规矩。“王静”,这是个常见的女性名字,我想不起这人是谁,我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我已经对她发生了兴趣。我打电话过去,一个老妇人间我:
“你找谁?”
我说:“我找王静。”
那老妇人说王静不住这里了,她搬到了长征里。于是我到长征里去找她,我不费劲地就找到了她的住址,她的邻居说她到居委会去示威了,她要求长征里改个名字,因为她一看见这个名字就会喘不过气,就像进了空****的博物馆。我就到居委会去找她,居委会的老太太说她刚走,她吵累了,她的嘴唇都发紫了,好像有心脏病的样子。她说要到游泳池里泡泡,安静一下。我就到游泳馆里去找她,我站在游泳池边叫一声王静,就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游到我的脚边,我不认识她,但对她很满意,她的脸蛋赏心悦目,她的身体在水里润滑得像一只海狮,我还注意到她背上与小玲一样多毛,她背上的毛随波**漾,使她看上去像只绿毛乌龟。她对我说:
“原来是你?你找我干什么?”
我决定装成心里很明白的样子,于是我对她说有事找她,请她吃饭。她就不吭声了。有半个小时光景,她就呆在我的脚边,既不和我说话,也不游泳,只是像一块海绵一样泡在水里,目光漫无边际地在游泳池里晃来晃去,就像那些水一样,我发现她有点忧郁。后来她就从水里出来。跟着我去了一家餐馆,坐下来以后,她告诉我,她是个绝食主义者,就是说,每天吃得很少,略等于绝食。她说人吃了五谷特别是动物的尸体以后,人体内就会产生毒素,毒素在人体内唆使人产生各种不正当的欲望。没想到她的想法比我还要纯洁,我站起来吻吻她的手,像真正的绅士一样表达对她的敬意。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从餐馆里出来,我们就去了夜花园,从夜花园出来,我们就在路灯下信步而去。我经历了许多人,所以我时时刻刻用富有经验的目光审视她,她确实很纯洁,她的想法、她的行为都纯洁得让人心痛,譬如她发现我嘴角上有一粒米粒,她就踮起脚尖很认真地把它吃下去了。她说她身上有许多缺点,不过我到现在为止只发现一个:大热的天她居然戴了一顶礼帽,这有点表演的痕迹,不过这是小缺点。
后来她就说到了她的爱好,一般互相有好感的男女都会说到这上面。她说她从小就爱好收集石头,各种石头都爱。我的心脏一下子跳得很快,我感觉到它就像擂鼓一样,这不大体面,但很真诚,我告诉她,我也爱好石头,如果她想知道这件事的话,我们就去找个地方坐下来。
我们夜里两点钟的时候,我们挽着手跨进路边的小咖啡馆,王静喝了两杯咖啡后,突然倒地死了。倒地之前,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膝盖上,神情忧郁地看着我,我刚想说点性情中的话,她就软绵绵地朝旁边倒下去了,真是一点预兆也没有。我至今想不起王静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在哪种情形下,被我记在电话号码簿上的。我认为她在开我的玩笑……我一说喜欢石子,她就死了。
我有时路过那家咖啡馆时,心里有点难过。我会走进去装作找人的样子东张西望,站久了,女招待一般都会上来问我:
“先生,您找谁?”
我说:
“我找王静。”
咖啡馆里的女孩一般都会回过头来,我一个挨着一个看了个饱,我知道里面不可能有王静,我这样做的目的是假装有人让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