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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游戏(第2页)

“我靠在大树边上……用枯树枝烧一堆火……跑来一只兔子,我把兔子抱在怀里……狗呢,狗过来了,我赶狗。我把兔子藏到衣服里。”

夏光说:“妈你真厉害,真没想到你心里的真实世界是这样的。大树代表男性的性能力,火代表你的愿望,兔子代表你的情人,狗代表你的丈夫。你这个故事可以这样解释你的心态:你喜欢性能力强的男人,一旦你拥有情人,你将不惜牺牲丈夫。所以你是爱情至上主义者,你是一个浪漫的违背传统的女人。”

做母亲的一下子红了脸,她对这则游戏认了真,奇怪的是,她虽然脸上红了,心里却没有大惊小怪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对自己有些无奈,有些力不从心。她有气无力地反驳女儿:“你这个游戏当不得真。我是那样的人吗?”女儿说:“说明你是伪装,说明你没有好好地认识自己。”“我好不好重新编排一次?”女人小声地央求。

“不好!”女儿痛痛快快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女人不甘心地说:“那就是说,我是个坏女人是不是?”

“不要那么理解好不好?”

母亲就站起身子,走开了。她心里充满了不愉快,从她懂事起,她就知道,只有不愉快才是最真实的。因为已是晚上八点多钟,碗洗好了,地上也已扫除干净,一切都是准备结束的样子。她转来转去,没有找到事情做,就去洗澡了,这表明她要提前结束这一天了。

她的皮肤是白的,是很暗的那种,看上去很厚,找不到皮下的血管,不是光彩照人的,一碰就会青紫的那种。她的皮肤和她的人一样,透着韧性,耐得跌打。但是她的皮肤再厚实,也兜不住往下垂的肉,她的身上还是很有弹性的,但是所有的线条趋向于漫不经心。膝盖处有一大团凹凸不平的蜂窝组织。有人说女人因为身上的线条潦草马虎了,做人才潦草马虎的,这句话或许是对的。

这个女人默不作声地洗完澡,穿上睡衣睡裤回房间。她的睡衣睡裤是自己做的,很中庸的蓝白条子,像医院病人穿的,但是她给上衣掐了点腰身,像病人穿的衣服就明显地有了一种韵味,仔细地掂量,会发现这里面有一些不明不白的尴尬。但是女人当初做这件衣服时,做就做了,掐就掐了,纯乎自然,也未细想。她回房间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眼睛惊了一下,因为那只套了杏黄枕套的枕头在她的眼中一亮,如阳光突然照了进来。每次她心不在焉的时候,她就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树,火,兔子,狗。

如果允许重新测试的话,就是这样的:

田里长了一棵小树。我把小树砍了,烧一堆火,这堆火吓跑了兔子。狗坐在我身边。

女人两只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不新不旧的,除了灯,上面一无所有。前几年,天花板上水泥老化了,开始朝下掉。还有一次,楼上的人家忘了关水龙头,自家发大水不说,连带着女人家里的天花板上也浸洇了水,那时节,恰好也是“黄梅天”,连日不干,天花板上就留下一块块青黑的斑纹,夜里看上去很阴森的。所以,她就叫人用材料重新吊了个顶。现在,她看着天花板,想,一个顶掩盖了另一个顶,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顶呢?就像这则游戏,哪种回答才算是陈述着她的真实呢?在她看来,选择过的才是她的真实。

树,火,兔子,狗。

大树小树,小树大树……兔子在怀里,兔子不在怀里……你在开玩笑,我不在开玩笑……

她一直以为与丈夫两个人彼此相爱,但是忽然地,丈夫开始厌烦她,然后挑剔她,把她比喻成猪,然后就离婚,离了婚半个月后就再婚,人家告诉她那个女人是丈夫老早就找好的。她充满好奇地偷偷地守候在那个女人的工作单位门口。结果她看到的令她大吃一惊,那个女人又黑又瘦小,一边的脸颊上还长着一块很大的褐斑。夏美龄倒没有幸灾乐祸,她是真正地受到了打击。这件事给她留下的后遗症是严重的:从此她越发糊涂,老是觉得事实离她是很远的。

这时候女儿进来了,光着身子,在衣架上取下一袭宽松的丝绸睡裙,就倒在母亲的旁边。做母亲的有些着恼,推着女儿说:“去,去,穿上你的裤头。”女儿娇嗔着:“什么呀?我睡觉连睡衣也不穿的。”母亲坚持:“那是在你房间里,我管不着。你跟我睡,就得把裤头穿起来。”夏光跳下床去找裤头,夏美龄在枕头上欠起半个身体饶有兴味地看着女儿洁白的光腿。她想,她和女儿两个人一起过了十几年,生活的情绪还是正常的,不像三楼的那家人家,一家三口人全部相信一种什么“功”,整天坐在房间里做“功”,说是这样就能在世界末日的时候逃过一劫。但是从今天晚上自从做了那个游戏之后,生活情绪就不正常了。这个女儿虽然口无遮拦,做事有点颠倒,但是心里对什么事都是没有成见的,她的快乐和忧虑都是单纯的,也许像她这样活才是自然的。

女儿穿上短裤,平躺在母亲身边,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她乌黑的长发披在白睡裙上,像位无瑕的天使,只是有点做作。她一开口就不是天使了:“妈,我有一次,你出去旅游。我跟郁兵在家里,我就这样躺在**,叫,郁兵你过来。郁兵进来后吓得‘哇’的一声怪叫。”

“他以为你昏过去了。”

“不是,我什么也没穿。郁兵那次又逃掉了。真的,我有些厌烦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要把手放在我的腿上,但是我来真的,他又不敢那样了。你说他究竟想干什么?”

夏美龄不想展开这个话题,她的内心一碰到此类的话题就脆弱不堪,她是宁愿糊涂的,或者说宁愿装着什么也不懂。就是那样,什么也不懂,也活到今天了,虽然想想以后的日子有些厌烦,于是她就打哈欠,夏光看着她张开的嘴有些发呆。“怎么了,你?”她问。夏光说:“妈的上腭和我的上腭有点不同。妈的颜色很淡,而且……”做母亲的哀叫起来:“夏光,你多大了?””我不过恰好看见了,又不是故意的。”“好了好了,睡觉吧。”

这两个女人从吃晚饭开始起,到现在是有些疲倦了,蒙蒙眬眬地有些睡意。做母亲的怕睡着了浪费电,就伸手关了床灯,这一动作把两人的睡意打断了。于是,黑暗中女儿又是翻身又是挪枕头,又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起枕头上的头发,最后竟跳下床,给郁兵打电话了。她嘴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甜言蜜语。郁兵啊郁兵啊,我有半天没看见你了,好想你啊,你在干什么啊?看碟片,我知道了你是在看那种片子,你是应该多接受点教育,你要晓得我的口味是经常要变的哦……你要我传统,我就传统好啦,这很难吗?这不难啊……哦,我真的传统吗?哦,我不要传统。我要是传统了,男人就不喜欢我了。我很贪心的哦,我想拥有全世界的好男人,但是,这是理论上的哦,实际上我只想奉献给你一个人,只要你不让我感到厌烦哦。

名叫夏光的女人打着电话调情的时候,名叫夏美龄的女人恍若未闻,沉在她自己的情绪里,她的情绪有点乱,渐渐地,一种叫做“心酸”的情绪概括了其他的情绪,女人都是这样的,把复杂的归为简单,把模糊的做成清晰。这样,这个女人惟一要做的事就是躺在**努力地克制着一阵阵的心酸。她的心酸是从喉咙口开始侵袭心脏,就像喉咙里伸出了一只脚,一脚一脚地踢着心脏,心脏就那样无助地一下一下悸动。到女儿半个小时打好电话后,这个女人已成功地让喉咙口张起的心酸未到心脏那里就中途夭折。所以,当女儿重新躺到**的时候,做母亲的声调平常地问女儿:“郁兵说你传统吗?”做女儿的说:“嘿,你知道为什么?就是为了那个游戏。郁兵说,树,火,兔子,狗,你把它们联系起来。我说,有一棵树,我把树枝砍下来当柴生火,我的狗靠在我的脚边,一只兔子跑过来,看见狗,吓得一头撞死在树上,我叫狗把死兔子叼走,扔得远远的。”

这时候,气氛就有些严肃了,这不仅是女儿讲了她编的故事,而是因为,这两个女人开始交流了,连想都不想的,自然而然地就转入这种状态,这种情形经常发生在两个女人之间。

“那么,我是不是真的外表和内心不一致?”母亲问。“是的。这个心理测验很准的。我幸亏测出是传统的,你想,这样的话,风光全被我占尽了。郁兵喜欢我传统的一面,外面的男人喜欢我现代的一面。至于我到底是传统或者现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要搞清它干什么?”

做母亲的不吭声,话题再深入下去的话,她知道会令她自己为难。她就想那个叫她前夫着迷的小黑女人,是不是也像她的女儿一样,又是现代又是传统呢?男人的口味真是苛刻啊。既然游戏表明她并不是那么守旧的女人,那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其实所有的男人并不在乎你哪种特征是你的本质。

名叫夏美龄的女人似乎豁然开悟了,开悟之后心里是空无一物的虚无,她害怕这种虚无,虚无是陌生的,就如走进一所陌生的房子。女人禀性就是害怕陌生的,更何况这是虚无的陌生。于是她对女儿说:

“你打个电话问问郁兵,那个游戏能不能重新有个答案?我就不相信,一遍就定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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