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拧在一起的不止贺锦元,还有符生,绿豆大的眼睛逡巡在黑衣人身上,又是嫉妒又是怨恨。他暗地里挺了挺身板,但背依旧佝偻着,没有丝毫变化。
他这点小动作没人放在眼里,众人的视线都在贺弘文与卢远之间。
贺弘文定了定神,沉声开口:“卢老板今日邀老夫前来,可有要事?”
卢远却像没听懂一样,声音轻而缓:“没有事就不能邀请贺大人见面了吗?”
贺弘文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情,能好到随时见面,他微微眯起眼睛,不做回答。
卢远自讨了个没趣,他捡着枯井边的碎石,一颗一颗往井中丢去,他问道:“今日的藏品,贺大人觉得怎么样?”
“技巧精湛,精美绝伦。”
黑纱下,闷闷的笑声传来:“贺大人有没有相中的,尽管搬走便是。”
贺弘文又不开口了。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贺弘文下面子,卢远依旧平静自如,自说自话道:“贺大人怎么总是不说话呢,是不敢开口,还是不想开口?”,他语气轻飘飘,双腿轻轻摇晃,如果忽略他说的话,这场景倒像是在郊游,“如果贺大人不敢开口,可以把顾虑告诉我,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还是为贺大人宽解一二的。”
一块较大的石子脱手而出,砸在井中,半晌,咚的一声闷闷传来。
卢远继续说道:“如果贺大人不想开口,我也能让你再也不用开口……”说罢,卢远咯咯地笑了两声,话中的阴森之感更加浓烈。
贺锦元看着离贺弘文最近的一个黑衣人上前几步,他攥紧拳头,心中纠结要不要冲上去救下贺弘文。
“你把东西给我,你上家那里怎么办?”贺弘文开了口,黑衣人停住脚步,又退了回去。
卢远咯咯笑着:“贺大人早这样说话多好,我们还能好好聊聊天。上家要的银两凑不够,不是还有于知府嘛。”虽然笑着,话里却全是怨毒。紧接着,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又对着黑衣人责怪道,“没眼力见的,贺大人站了这么半天,都不搬张椅子来?”
话外是责怪,话里却半点听不出来。
贺弘文无意与他在这种事情上争个高低,黑衣人搬来椅子,他便顺从地坐下去。
“嘿!怎么不搬我的椅子,我的椅子呢!”符生往那一站,就感觉自己比黑衣人矮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早就狠狠骂了卢远这个死变态,找的什么侍卫!好不容易熬到能坐下了,结果还没他的椅子。符生当即不满,问出声道。
声音沙哑而尖锐,如锯木头般响起。卢远却跟没听见似的,搭着黑袍人的小臂,走出枯井。
院中早已摆好桌椅,两张椅子对桌而放,桌子上茶水还飘着热气。卢远缓缓落座,亲自给贺弘文斟了杯茶:“贺大人,请。”
贺弘文将信将疑,端起手中茶水,心中暗暗打鼓,事没办成之前,自己应该死不了。茶水刚一入口,贺弘文眉头便皱了起来:“卢老板……”
卢远抢过话头:“茶叶再好,也得遇见懂它的人,贺大人……你说是吧。”
杯里的茶叶不是凡品,而是专门上贡给宫里御制,平时除了皇帝,也就皇妃皇子能分到一些。如今它出现在这里,卢远的意思不言而喻。茶杯在手里攥了又攥,最终搁在桌面上,贺弘文像是极其艰难般,深吸一口气:“……是”
“与贺大人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卢远又咯咯笑起来,“七日之内,于知府会筹集好银两,从老地方送出去,到时候还请贺大人行个方便。”
贺弘文点点头,半晌,他追问道:“如果于知府没有凑齐怎么办?”
好像贺弘文说了一句笑话,卢远笑得更大声了:“如果是块朽木,还是趁早烧了吧。”
贺锦元眉头紧紧皱起。
卢远的上家是谁,他们口中‘老地方’又在哪?
于应进刚刚变卖家产,税也临时上调,银两定然还在平州城内。二十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如果运走只能拿知府的手谕和贺弘文的审批单。
既然如此……
贺锦元脑子通电般,猛地想起贺弘文书房中挂着的那张地形图。自从两位哥哥战死沙场后,贺弘文时不时就站在地图前面,今天以前他还以为贺弘文单纯地在怀念哥哥们出征的路线,但是如今看来,恐怕另有原因。
他慢慢后退,顺着来时路翻墙而过,可墙外却站着与院内同样穿着的黑衣人。
卢远端着茶杯道:“客人来了这么久,不喝杯茶就走吗?”
院门砰地打开,贺锦元被五花大绑扔进院内,贺弘文当即便瞪大眼睛。
“我记得贺大人不是有三位公子吗,什么时候喜添一位千金?”卢远瞧着贺锦元身上穿着女子的衣裙,声音带笑,飘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