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浓到化不开。柿子树的叶子开始卷边了。妈的变化已经不是“变年轻”能概括的了。
早上她从楼梯下来的时候,晨光从厨房窗户斜打在她身上。
光照到的半边脸是亮的。
没照到的半边在暗处。
亮的那半,皮肤底下有一层润。
肉本身在往外透东西。
她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手指以前是干的,骨节处有褶。
现在褶还在,但浅了,手指的皮肤绷了一层,像被从里面撑起来的。
她穿了一件旧的白短袖,袖子在她抬手的时候从手腕滑到前臂。
前臂上以前有晒出来的斑点,芝麻大小,从肘弯往下撒了七八粒。
现在只剩两粒,在靠近手肘的位置,淡到几乎看不见。
她走到厨房倒水的时候,腰侧的布料收了一下。
腰和胯之间那一段比以前多了一个向里的弯。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从侧面看她的脖子。
下巴到锁骨那一条线是紧的。
以前是松的。
前天她去菜市场,卖豆腐的女人盯着她看了半天,说“老板娘你是不是换人了”。
她说没有。
那女人说“不对,上次来不是长这样的”。
旁边买菜的都扭头看。
她放下豆腐走了。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整了吧,在哪家做的”。
她没有回头。
她穿上以前的衣服,衣服松了一截。
去买新衣服的时候导购看了她好几眼。
导购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拿着卷尺量腰围的时候愣了一下,又量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妈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拉了拉衣角。
镜子里的女人。
腰线收进去,从侧面的弧度流畅得像画出来的。
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她照镜子的时间在变长。困惑。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变。没有人能解释。
有一天早上她站在洗脸台前梳头,梳着梳着手停住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脸。
她把梳子举在半空中,停在那里。
镜子里那个女人。
她的颧骨,她的眼睛,她的额头。
这些都是她的。
但这个组合不是她认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