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可以。”
裴砚的声音虚得像是随时会断掉,气音很重,可骨子里刻着的疏离和倔强一点都没减弱。
他打心底抵触在别人面前露出狼狈,更不喜欢旁人带着同情的眼光看待自己,不愿意被当成一碰就碎的摆件对待。
季寒被他攥着没有挣扎,微微低头,直直对上他涣散却依旧清冷的眼睛,说得直白实在。
“裴砚,你现在站都站不稳,硬撑着给谁看。”
这句话刚好戳破他死死裹着的伪装。
攥着腕骨的力道骤然松了下来,那双总是一片沉寂的眼底,泄出一点藏不住的疲惫和脆弱。他不再勉强自己硬扛,轻轻把下巴搭在了季寒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试探,也是彻底放下防备的顺从。
季寒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裴砚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咬紧牙关,半扶半架着人慢慢起身。
踏出教学楼大门的瞬间,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闷得人呼吸都不畅快。季寒没有往医务室的方向走,相处短短半天,他大概摸透了裴砚的性子,这人宁愿自己硬扛一整天,也不愿被老师撞见虚弱狼狈的模样。
他绕开往来学生多的主干道,慢慢扶着人走到操场最角落的香樟林。这里摆着几条老旧木长椅,树木枝叶浓密,遮得住大半阳光,平日里很少有学生特意过来,安静又隐蔽。
季寒小心翼翼扶着裴砚坐在长椅上安顿好,转身快步跑出树林,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常温电解质饮料,顺手拿了一包抽纸,一路小跑折返回来。
回到树荫底下,就看见裴砚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树叶缝隙漏下来的碎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整个人虚得像一缕幻影,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里。
季寒拧开饮料瓶盖,俯身把瓶口递到他嘴边。
“喝点,补点能量。”
裴砚没力气抬手,只能微微抬着下巴,就着他递过来的瓶口小口吞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体内翻涌的燥热眩晕总算稍稍缓和了几分。
缓了好一阵子,他才哑着嗓子低声道谢。
“谢谢。”
季寒蹲在长椅前面,抽出纸巾,动作轻却干脆,一点点擦干净他额角密密麻麻的冷汗。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能感受到他温热微弱的呼吸落在自己手背上。
季寒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砰砰撞着胸腔。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脑子里冒出一堆杂乱无章、不合时宜的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安静僵持片刻,他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裴砚缓缓垂下眼皮,避开季寒直直望过来的视线,指尖轻轻蹭了蹭嘴角沾到的一点水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开口。
“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还伴有严重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听不出半分难过。
“简单来讲,我的心脏,随时都有可能出状况。”
季寒心口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紧,闷得发疼。
他心里预想过无数种轻重不同的病症,从来没料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难怪他身上永远散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难怪深夜愿意独自爬上天台看星星,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孤勇。
对于一个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多少时日的人来说,遥远永恒的星空,大概是唯一能证明自己真切活过的东西。
“所以你昨晚特意爬上天台……”季寒的声音不自觉收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裴砚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扯出一点自嘲的弧度。
“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劳累,不能情绪起伏太大,更不能熬夜吹风。可我还是偷偷买了望远镜,独自爬上去。”
“我只是想趁着身体还撑得住,亲眼确认一下,宇宙是不是真的像书本上写的那样广阔无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亮着干净又执拗的光,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辽阔星空、对未知远方浓烈的渴望。
季寒望着他,眼眶没来由地发热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