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笑捶他一拳,“说的不是这事,就……陛下赐婚那事,侍郎什么反应啊。”
归明回想了会儿,道,“也没反应。”
屋内,李持砚把折子翻过一页,他独自一人坐了很久,烛光昏昧欲沉,案上还摊着几封书信,都是今日从各处递过来的。
“肃州……”
他往窗外瞥了一眼,又慢慢重复了一遍,“肃州……”
他低下头,想到什么,从一叠公文最底下抽出一份旧折子。火漆印已经拆了,折子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关北大水,郡城尽没,饥疫尤甚,百姓死丧,万不难一,臣道不行,何见于君。”
落款——肃州转运司下,督粮道,姓沈。
他把折子凑近烧纸火盆的火焰,火舌舔上来,他手一松,那几行字就彻底消失在灰烬中。
夜阑天边,月被云遮,李持砚推开门,望向如墨天幕,长叹一口气。侍仆走过来,道,“大人,杜大人前来拜谒。”
侍郎府前院,二人对坐而谈。
“持砚,你好‘福气’啊,你可知那亓氏小女,是何许人也?”
圣旨一下,满城皆知,杜有灵提着壶酒,就来找他,往院前一坐。
“我曾与她兄长亓少卿共同谋事,他曾言及胞妹,说其性虽活泼跳脱,然心思极敏,聪慧有仪,甚得人喜。”李持砚神色不动,回应道。
杜有灵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拍案大笑,手中酒液轻颤,几欲洒出。
“哈哈哈——”
“持砚,我原以为正清兄是直言无偏,不私不袒之人,今日方知,其言亦有虚处啊。”
李持砚轻轻皱了皱眉,“此言何意?”
杜有灵坐直了身子,举杯一饮,“亓春眠,江南东西路转运使亓鉴真之女,胞姐为河军知州江显吉之妻,其母江氏乃为权御史中丞次女,姨母乃当今贵妃云卿娘娘,他兄长和舅父骁卫大将军,你便应当熟悉了。”
李持砚不置可否。
“哼哼,不过,此女,可并非什么名门毓秀。她生性顽劣,放浪不羁,秽言无忌,少时便流连于南风馆,狎戏优伶,调笑少年。生平最爱寻衅滋事,曾经搅得满城风雨啊。泼辣刁蛮,声名远扬呐。”
“持砚,你娶了她,这侍郎府恐怕得翻天了。”
李持砚长眉几不可察地一蹙,指尖微紧,却无半分失态,平静开口。
“待她入门,我自当好生管教,毋使妄为。”
他语气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冷。
云散去了,月亮从东边升得更高了些。
“她兄长都管不住她,你能管住?”杜有灵嗤笑一声。
“管不住又能如何,说到底,这桩婚,赐的不是喜,是局。”李持砚以指叩案,微微颔首,“无论如何,我都只当感激圣恩罢。”
人皆所谓皇恩浩荡,可李持砚若真信了这四个字,未免小觑帝王之心,早在十六及第夺魁,就该死在秘书省的案牍之间。
皇帝欲收亓家,却不欲此势落于皇子之手,他自秘书省而至京西掌兵,又自京西入天官,每一步皆是皇帝所授,皇帝赐婚,世家的势力就归于了皇帝。
这一赐,三箭齐发。
三皇子那边,断了念想,受了敲打,自将收势;亓家那边,虽攀龙未成,却得侍郎为婿,未能有怨气。而他娶得三皇子所求之人,此后朝中,便只能为皇帝所用,再难碰以皇子结党之事。
这不是恩,是局,而他与她都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他自当谢恩,不应只谢,还应奉上所有忠心,皇帝所要的,从来都只是他甘心为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