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兄长的话多掺了虚,但她心中却多少欢喜,除开江、亓两家的人之外,便唯有高家小姐一向将她放在心尖上。而今,竟又多了一人,不顾旁人闲言碎语,这般在意她。
她其实,还是并没有那么的讨人嫌吧……
她越想越美,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吸了一口气,手探入盒中,取出第三幅,这一幅的画轴是极其难得的羊脂玉,比前两幅的轴都长,也都要重。亓春眠双手捧着画轴,搁在案几上,瞧瞧瞥了江氏一眼。
江氏目光也落在那白玉轴上,不知在想什么。神色静静的,看不出喜怒。
亓春眠的手搭在系画的丝绳上,丝绳解开了,画轴的两端,缓缓展开,只微舒一角,她的手就僵住了。
那是一池碧水,墨色淋漓,水汽氤氲间,隐约有人影。衣袍半解,湿漉漉贴在身上,肌理隐现,水珠沿着腰腹的线条往下滚……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白玉的轴子脱了手,“笃”的一声砸在桌案上。画卷另一侧失了依托,往下滚去。
那纸顺着桌沿垂落,一端落在地上,玉轴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榻脚上,停住了。
整幅画,便这般毫无遮掩、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三人眼前。
亓春眠愣住了,下意识后退。
这……这是一幅……
这……是……
这是什么啊!
画上好像被蒙住了一层雾,那雾是淡青色的,有的地方极淡,袅袅的升腾着,缠绕着。有的地方又有些浓,好像在遮掩着什么。
男子半躺在水边,衣襟散落,露出大片胸膛。一手支在身侧,指尖随意搭在膝上,水珠顺着指骨滑落,坠进水里,最后滴落水中,溅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只一眼,亓春眠就膝下一软,直直跪坐于地,慌不迭将整幅画卷紧紧拢在怀中,死死按住,半点也不敢再让人看见。
她少有的,第一次,知道了何为窘迫,知道了何为无地自容。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江氏和亓潇湘的脸色,红着脸,抱着画,颤抖着就要往门外爬去。
亓潇湘惊得哑口无言,缓缓抬眸望向母亲。方才母亲独自一人翻阅这般不雅之图,不知到底隐忍了多少怒意,竟能耐心等她为妹妹梳整完毕,才肯发作。
她望着小妹,思绪百转千回。亓春眠素爱收罗些人物图卷,什么《玉堂仕女图》《历代俊仪图》,满满攒了一匣,闲时便展卷细赏,可这些都是雅正丹青,从无半分逾矩。
可亓春眠怀中那副,笔意轻靡,与往日所藏判若云泥,那画中人又是如此熟悉……
亓潇湘越想越心惊,那不正是李侍郎吗?!
她细细回想,亓春眠应与他素未交集,连半句言语都未曾有过,难道是在她所不知的某次宫宴雅集之上二人相遇过?
一念于此,她骤然明了,小妹私藏这李侍郎这般形迹亲昵之图,必然是心悦于他。想来是平日藏于匣中私赏,一时慌乱不慎,错将此画混入了要送与母亲的锦盒之中。
“亓春眠!”
江氏看着那卷不堪入目的画,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被气得要喘不过气来。
“你这孽障……往日你再怎么顽皮胡闹,我都由着你、护着你,只当你是年纪小、不懂事。你说你要只是爬墙上树、调皮捣蛋,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可你这画上画的是什么东西!”
“你若藏在妆盒里也就罢了,非要这般明晃晃摆在人眼前,是生怕旁人看不见吗?要是被那李家侍郎知道,你让为娘的脸往哪搁呀!”
她越说越气,眼眶都微微发红,又是恨又是疼的,亓潇湘见状,连忙扶住母亲,柔声宽慰。
“母亲,这事本就只有咱们母女知晓。小妹年纪尚小,不过一时顽皮,往后咱们多看着些便是。即便那李侍郎知晓了,也断不会因此轻慢了妹妹。”
亓潇湘瞥了一眼亓春眠,有些暧昧地说道。
江氏到底未见过李持砚,只是不停摇头,指尖轻按着太阳穴,看着小女儿垂首不语,肩头微微颤动,心头那点火气霎时便了散,她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
“眠儿,娘并非要苛责于你,只是怕你顽皮惯了,不知收敛,日后嫁入李家,反被人拿捏了短处去……罢了,娘不气了,你也莫哭。”
亓春眠抬起眼,腮帮子微微鼓起,又气又委屈,“这画真不是我的,分明是那李持砚送来的,我一时疏忽搁在母亲这里,竟忘了取回,并非女儿刻意为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