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房内,亓春眠坐在床头,喜娘丫鬟早被打发出去,花燃也在外面候着,房中只她一人。
先前薄暮夕光的混浊早已换作了皎皎浮月的冷清,亓春眠等得困倦,往身侧的矮栏靠了靠,黄花梨木的望柱抵着手肘,眼睫撑开一条缝,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垂,昏昏然欲要睡去。
神思混沌,朦朦胧胧间,她似乎听到廊下传来了靴底踏过青砖的声响,极轻极缓,却又极为清晰。
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叩在沉寂的夜阑深处。
来不及辩得真幻,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推开,她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跌入了更深的梦里。
溶溶月色缠着泠泠夜风,缱绻地灌了进来,撩起床围的纱幔,如水波般晃荡不休。
一绡薄纱拂过她的面颊,不偏不倚,堪堪蒙住了她的眼。
在月光的清辉里,她看见一个人影,那人一身白衣胜雪,眸眼低垂着,看不清神色,让人觉得他正悲悯地俯瞰着尘寰众生。眉宇间仿佛凝着远山山巅万古不化的冰雪,不似凡俗中人,倒像是庙堂里受了千年香火的神明,踏月而来。
她心头猛地一颤,却又陷入更深的恍惚,喃喃出声。
“小菩萨……”
亓春眠觉得自己眼皮好重,想要去看清他的面容,却如何也睁不开眼。
他在月影中好模糊,叫她看不清。
她年少时曾趴在他面前许了无数了个愿,即使他未曾有过回应,可她却还是想叫住他,带自己回家……他若再不还她的愿,她就把他掐死在这儿。
李持砚站定在她身前,握住喜秤的尾端,轻轻一挑,嫣红的盖头应声滑落,流苏的尾端不经意扫过亓春眠的眼睑,他撞见一双还蒙着水汽的朦胧双眼,他听见她低声呢喃的“小菩萨”,也听到了她那声“我想回家”的愿。
他凝眸俯视着榻上的人,将手里的喜秤放在身侧的桌案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这里就是你的家。”
亓春眠眼睫轻轻发颤,定定地看着他,清醒过来后张了张唇,刚垂下眼,又突然抬起头。
那画上之人原来真的是他,她看了他好半响,直到他开口说话才回过神,原来生得这般好看呢,比画上还要好看。
“抱歉,今日诸事繁杂,让你久等了。”
亓春眠没有回应,只是身体往前一倾,竟就这么睁着一双圆湛杏眸,毫无顾忌地看向他,半分忸怩闪躲也无。
“原来你脖颈处有一颗痣。”
话音落时,亓春眠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却只是勾唇一笑,往前又凑近了一些,借着红烛跳动的光,把那颗藏在衣领边缘、被绯色衣料衬得愈发显眼的小痣看得更清了些。
李持砚喉结动了动,后退半步,唇边几欲溢出的斥责终是被生生咽了下去,面色微沉,转身走到桌边,深吸一口气,执起早已备好的两杯合卺酒。
红绳连着两只楠木酒杯,酒液清冽,映着一片迷离的红,他沉吟一会儿,还是坐在了与她隔着两步距离的地方,将其中一杯递过去。
亓春眠双手接过,闻着有些刺鼻的酒气,舌尖下意识就发麻,抬眼见李持砚正看着她,索性闭了眼,仰起头就往嘴里灌。
谁知慌里慌张间,手腕一歪,竟扯动了连着两只酒被的红绳,李持砚刚要抬手稳住,已经晚了。
半盏酒液洒出来,大半都洒在了他胸前的绯色吉服上,晕开一片深色水痕,缓缓漫延。
李持砚的手仍停在原处,身形未动。只有那执盏的手指,一点点泛起青白。
“啊,真的对不住。”亓春眠看着那片酒渍顺着衣料纹理慢慢晕开,脑子里一片空白,情急之下想也没想就抬起了袖子,而后又放下,将袖子拢好,用手背轻轻地擦了擦,尴尬地扯了扯嘴,笑意勉强。
“我就一时情急,没注意这缠在一起的绳子,我……不是有意的,你别生气。”
“无妨。”
李持砚抬手按下她的手腕,重新端起剩下的半杯酒,看向她:“余下的,慢慢喝就好,不着急。”
两只酒瓢轻轻相碰,连着的红绳在烛光里晃着,线影摇动。
亓春眠这回当真把“小心”二字刻在了心里,双手虚虚拢住酒杯,先垂眼瞟了瞟那根牵住两人的红绳,又乖乖地低下头来,待最后一滴酒落进嘴里,她才把空了的酒杯放在案上,抬眸对着李持砚,毫无保留地绽开了一抹明灿的笑。
一阵风穿过窗纱,满室的影子都随着烛火晃动起来,唯有她唇角笑意,澄澈明朗,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