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这般不喜我,我到不如,就此吊死算了。”
李持砚觉得头很疼,哪怕是在朝堂之上,他也鲜有这般无奈之时,他看着亓春眠假装翻上去的白眼和吐出的舌头,最终服了软,
“你……唉,亓夫人。”
“亓夫人好了吧。”
亓春眠这才松了颈间乌发,发丝落回肩头,她望着他紧绷的脸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夫君接着说。”
李持砚望着她这般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本已在心中盘算了千万言语,该如何与她相处,该如何在外人面前维持体面,这些话他思虑得周全,句句合礼,可经她这一闹,那些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只余下心中不住的叹息。
亓春眠打了个哈欠,倦意漫上眉梢,眼角渗出一点泪光,她揉了揉眼睛。
“我困了。”她嘟囔了一声,却仍是趴着没动,只把脸埋进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你真的不睡么?”
“我写完这几行便去。”李持砚累了,声音放得轻缓了些,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你不必等我,先去安歇便是。”
亓春眠伸了个懒腰,走了几步,站在帘后,隔着细细密密的墨青玉珠,望向他。
“那夫君可要快些。”她说,“我一个人睡不着。”
说罢,珠帘一阵脆响,她的身影隐进了内间的烛影里。
李持砚见她离去,终于搁下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又想起她方才那句话。
“别让我垂涎于你的美色吗?”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微紧,心里一阵乱麻。
折腾了这一日,从晨起梳妆到黄昏礼成,又在轿里颠簸了一路,亓春眠早已乏得厉害,看着那着大红绣金褥子的床,那股撑着的精神气便像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都软下来。
脱去外披,亓春眠掀开被子,直直倒了下去,后脑勺往那枕头上一砸,眼睛立时瞪圆。
“砰”的一声闷响,亓春眠人懵了,她向来在亓府睡的是用晒干的菊花缝制而成的软囊,每夜睡前还要再经沉香台细细熏过,满枕都是秋日清和的气息,清而不浊、浓而不烈,最适安眠。
睡惯了软枕,哪里想到这覆着红锻的喜枕竟会如此坚硬,她捂着后脑勺,撑着身子坐起来,转过头狠狠瞪着那只枕头,掀开表面红锻,只见一方青白瓷枕立在那。
亓春眠看着这瓷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东西……这东西是用来枕的?
她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又看了看那方棱角分明的瓷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
李持砚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脸上那副又疼又懵又震惊的神情,脚步微微一顿。
“你,平日就睡这玩意儿啊?”亓春眠指着他,又指指那方瓷枕,声音还带着方才砸出来的颤。
李持砚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他在床头站定,抬手解去鹤氅的系带,露出底下月白中衣,清瘦的脊背轮廓在绫布下若隐若现,透着一层匀净流畅的肌理。而后掀开锦被,躺向另一方瓷枕,闭上眼。
他平身躺卧,后劲稳稳枕上瓷枕的凹陷里,身姿依旧清挺,连阖眼的模样都透着一股端方持重的意味。
亓春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愈加扭曲,咽了咽口水。
“我以后也睡这东西啊?”
李持砚睁开眼,偏过头看她,沉默了一瞬,“久枕瓷枕,可清心明目,至老可读细书。”
亓春眠愣住,眉头登时就蹙起,“我又不喜读书,管你这甚么古理规矩,我不听,我要换个软枕。”
李持砚闭上眼,长睫在月华里覆出一道浅淡的影子,“这是先父定下的家规,府中子弟人人必遵行之,枕此瓷枕,为的是警醒自身,不可耽于浮华。”
“父亲逝去时,我就在他身边,他再三叮嘱我,哪怕娶了新妇,也必不可丢了本心,不可乱了规矩,不若他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心安。”
亓春眠撇了撇嘴,虽有些不忿,但听他这么说,终是默然低了头,小心翼翼挪过身去,乖乖卧在瓷枕上,后脑甫一触上那方冰凉硌人的瓷枕,瑟缩了一下,却终究没再辩驳半句。
烛火已熄,四下一片黑暗,沉沉暗寂之中,李持砚唇角极淡地勾了一抹无人可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