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不敢有异议,一切但凭大人吩咐。”
待复验完毕,已是辰时初,亓正清才抽身离去,一路轻车简从,径直回府。
亓府,宵山亭。
李持砚指间拈着一枚白子,悬了半晌,才缓缓落于天元一侧,抬头看向亓正清。
“弈贵专心,心驰则棋散。”他道,“亓兄今日心不在楸枰,这一子落得躁了。”
亓正清执着棋,却并未去看那棋盘。
“心事难藏,倒叫你见笑了。”他声音淡得像亭外掠过纱帘的风,“不过,一局闲棋,错一步,又何妨。”
“亓兄豁达。”李持砚将手中白子搁在棋盘边,语气平缓却意有所指,“闲奕棋局,尚可覆局重来;人生行棋,一子不慎,满盘皆输。”
“也不知……”李持砚目光落于棋盘纵横之间,轻哂道,“昨夜国子监事发,如今案子想来已交由大理寺查办,不知我所言,可属实?”
乌木棋盘上星罗棋布,黑白子分列经纬,炉上露水煎茶的细响,衬得亭中愈发静得惊心。
亓正清拈出一枚黑子,重重按在棋盘上,抬眸望他,眸光深寂:“此案除了寺内承办官员、京兆府涉事吏员,知者寥寥,你如何知道的?”
李持砚迎上他的眼睛,敛去面上神色,话音随之沉了下来。
“我自京西归京时,正好撞上吴宴吉领了调任旨意,出京往甘州赴任。”李持砚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堂堂正三品太常寺卿,平白无故被贬去京西甘州做通判,我自然要留个心眼。”
“上月下旬,我就收到消息,吴宴吉根本没到甘州,连甘州的地界都没挨上,人在京畿边界就失了踪迹。”
亓正清指尖动了动,道:“吴宴吉早年在国子监做了五年的直讲,桃李遍半朝。如今国子监上下官佐与他多有渊源,你既有疑心,便派人在国子监周遭布了眼线。”
风趋云壑,帘幕卷晨阳,李持砚闻言轻偏头颅,笑道:“亓兄这是抬举我了,我哪能算得如此精准。”
“实不相瞒,但凡与吴宴吉沾些渊源的地界与人,我都尽数遣人暗中守着,不敢漏过一处。只是昨夜派去国子监的人,至今未曾回来回报,心中便已猜到,怕是那边出了变故。”
亓正清抬眸看向他:“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总不会就为跟我求证此案归不归大理寺查办吧,说吧,你想要些什么?”
李持砚也不再绕弯,直截了当道:“我只要两样东西,昨夜国子监这桩事的完整案卷,以及……”
“去年御史台弹劾,至今仍压在大理寺核查的,萧伯文监临奸一案,我也要看完整的案卷。”
亭内气氛变得越来越浓重,荷上水珠滑落,一滴,两滴,闷闷地砸在水面上。
良久,亓正清低声开口:“案卷,我不能给你。”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刑狱尤甚,我若真把机要案卷给了你,三尺法安在,我又如何掌得天下刑狱?”
李持砚正欲开口,又听亓正清继续道。
“国子监一案涉及亓家,我自会引嫌避仇,此案径交刑部,恐对我亓门多有不妥。我会据实直奏陛下,由陛下定夺。届时,你就可知晓了。”
“至于萧伯文一案,不违刑律、不碍查案,我可言者,自会告知予你。”
“无论如何,还请你,护好我小妹。”
李持砚持盏的手,悬了半晌,才终于落回案上。
他心中似有空洞,大概是被这炉上煎水不经意间烫出来,他此前推演万千,却未曾想到此案竟与亓家牵连。
他正想着,亭外笑声渐起,碧水自手中漫撒,水声潺潺,如鸣佩环,亓春眠伏在池沿,单提着线,也不挂钩,闭着眼在荷间,轻晃着身体。
春月荷未开,只随着她的动作,盈盈摇着青苞。荷下鲫鱼正肥,花燃站在一旁,手里抛着耳,水波方颤,那腹厚肉美的青灰团子,就往亓春眠那拱。
花燃是捕鱼的快手,未入亓府之时,她年纪不过十岁,恰逢大涝凶年,五谷不生,她流离饥馑在外,又独自之人,就靠这捕鱼的手艺,硬生生把自己养活。
随后她操起篓子一捞,那鱼就摆着尾巴躺在案上,亓春眠慢慢掀开眼帘,脱下褙子,裹着肥鱼,举到胸前,嗤嗤笑不已。
“本娘子钓鱼,无钩无饵,连竿儿也无,愿者上钩,真是妙——啊。”
“母亲,你瞧儿,眠儿钓上一只大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