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府在长平街,与熙宁街相去数街,一路马车走得极稳,亓春眠的心却颠簸不已,仿佛被车辗碾过的不是那石板,而是她。
她在看他,李持砚的依旧在看那帕间的糕点。
可她总觉得,他也在看她。
车行渐缓,二人一路无言,外头传来花燃的声音:“娘子,大人,侍郎府到了。”
花燃欲要掀开车帷,手还未伸出,李持砚就掀帘而出,指节扣住亓春眠的掌骨,又游向她腕间,薄唇轻启:“我扶你下去。”
亓春眠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任由他牵着起身,缓步走下马车。
两人并肩立着,行至抄手游廊,亓春眠看向李持砚的侧脸,她说:“母亲方才提到,崇州礼官范容真,你可认得?”
“从前与你兄长谋事之时,曾听他提及,略知一二。”
“昔年其父兄遭人构陷,一朝罹祸,阖族倾覆,她亦受牵连,没入贱籍。
彼时我任中书舍人,为厘清积弊、博取前程,曾与亓兄一同勘核陈年旧案,这才为其平反昭雪、还以清白。”
李持砚稍作沉吟,语声平缓,问道:“不过她任职礼官一事,我倒还真不知。你忽然问及此人,是有什么缘故?”
“母亲说其她行商有才,要我与她结识,我打算待其入京,就登门拜访。”
亓春眠的抓着李持砚的袖角,低头看脚下的路,廊下灯影晃荡,明暗相映,她每一步都走得仔细,脚尖踮起来,一步走一步跳的。
李持砚走在外侧,目光落得很远,他轻轻“嗯”了一声:“到时我为你引见。”
自亓春眠归去后,亓正清就在书房临窗危坐,案上摊着数卷待核的刑狱卷宗,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紧接着房猛地被推开,娄昇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煞白,如糊了一层白纸般。
“大人,不好,出事了!”
亓正清的手还停在案卷边缘,未再翻动,他抬眼看向娄昇额角的薄汗,又移开:“何事如此惊慌?”
“回大人,鉴真大人从江南回京的队伍,在离京二十里的云重坡遇袭,鉴真大人身受重伤,现在就近的京古驿馆!”
亓正清肩膀一沉,整个人差点往案上直挺挺跌去,他单手撑着案沿,止不住的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抑住起伏不定的胸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回大人,属下得报后即刻封锁了驿馆内外,除开随行的侍卫,无人可知。”
亓正清直看着门外浓夜,他的声音很平,手却抖得厉害:“娄昇,背马。”
“即刻前往京古。”
一个时辰前,云重坡。
天色已黯,远树疏烟,马车踏在泥水中,在官道上稳稳走着。
亓鉴真靠在车壁,手里握着一把小刀,仔细雕琢着卧在掌心中的素梧簪,他眉目含有迟暮的混浊,面色却温和。
他在江南巡察池州时,曾听闻一语——“凤兮凤兮,栖梧待归人;凰兮凰兮,吟木问所思。”
池州男女相寄素梧簪,以表倾慕相思、暗许衷肠。他握着这素簪,春思乱心,心绪也随那边阴白鸟一同落在江海卿的枕边。
经年离别情,还未真正踏入京界,他就看到那人的身影,对窗相视,容颜如故。
想及此,他将那簪子握得紧了些,这时,马车一歪,随即车外一片嘈杂声传来。
还未反应过来,一只长箭穿帘而入,直钉他左肩,亓鉴真折断箭羽,也不顾还在流血的伤口,拔出剑来走出马车。
“有刺客,保护大人!”
马嘶声、利剑碰撞的声音彻底打破了夜的安静。亓鉴真半边脸沾着斑驳血渍,不知是刺客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捂着肩膀,指缝间一片暗红,居高临下睨着地上那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刺客尸身,而后俯身捡起在打斗中不慎掉落于地的素梧簪,触手温热,原来是浸满了血液。
此簪脏污,看来得重新再做一支了。
一旁的侍卫呈上刺客身上的匕首,刀柄处刻着一个萧字,亓鉴真未着一言,神思未行于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吩咐道:“将能辨其身份的信物、痕迹,一并销毁。”
侍卫应声领命后,他重坐回马车,一行人直往驿站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