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那日阁楼上的意外,李云婳迫不得已藏身于太液池的池水中,纵使彩霞当即就给她准备了热水沐浴,以去除身上的寒气,可端午过后的第二日,李云婳还是生了一场大病。
长乐宫中,少女软软地倚靠在床头,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娇媚动人的容颜也黯淡了许多,像是一朵枯萎了的虞美人,花期过后艳丽色彩迅速褪去,只余下无尽的灰败。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终于有了些气力,李云婳偏了偏头,把目光投向了床边的小几——紫檀木小几上摆了一碗汤药,黑乎乎的,上头还在不断冒着热气。
像是被碗里散发的浓重气味熏到了一般,李云婳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连带着身子都不自觉地往里缩了一些。
仪贵妃抬眸看了面前人一眼,径自端起了那碗汤药,一边用汤匙慢慢搅和,一边温言哄道:“婳儿乖,母妃知道你不爱喝药,煎药的时候特意叫人往里头放了些甘草,不会很苦的。”
“这药啊,就得趁热喝,凉了可就没用了。”说着就把盛了药汁的汤匙往李云婳面前一送,“听话,快些喝了吧。”
闻言,少女立马把手放了下去,犹豫片刻,到底是主动凑上前去,就着她的手乖乖地把药汁咽了下去。
甫一入口,一股又甜又涩的药味就盈满了整个嘴巴,李云婳眉头一皱,忍不住低头干咳了起来。
“哎呦——”
仪贵妃低呼一声,忙把手里端着的药碗搁下,侧身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水,小心地喂李云婳喝了下去。
一连灌了好几口,喉间的苦涩总算被压了下去,李云婳的面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好了好了,”仪贵妃伸手在她背上顺了两下,眼神里的心疼愈发明显,“不喝了,咱们不喝了。”把药碗推得远了些,冲着一旁侍奉的宫人吩咐道:“快把它给拿下去。”
不等宫人动作,李云婳就一把按住了仪贵妃的手,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知道母妃都是为了我好。”又瞥一眼小几上的药碗,“这药就先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喝。”
叹了口气,仪贵妃的手触上了少女柔软的发丝,将她胸前凌乱的头发一点点捋直,语气很有些感慨:“我儿真是长大了。”
“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最讨厌喝药了,每回一到喝药的时候,你就满院子乱跑,说是等药凉了再喝。你是母妃生的,母妃哪能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你啊,其实就是嫌药苦。”
“可太医说过,这药须得趁热喝下,否则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母妃只好端着药碗在你身后一直追啊追,药还没喂下去,自己反倒热出了一身汗。”
一说起李云婳儿时的那些趣事,仪贵妃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连气都不带喘一下。
李云婳也不打扰,就在一边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蛋上难得染上了几分笑意。
汤药苦涩,没有小孩子会喜欢,她也不例外,所以儿时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躲避喝药,可母妃每次都能抓到自己,然后把她牢牢地按在椅子上,将一碗又黑又苦的药汁喂到她的嘴里。
等到把药喝完,她终于寻到了机会,嘴一撇,正准备放声大哭,嘴里却突然被人塞了一颗蜜饯。这么一打岔,她也就忘了哭泣这回事,反而呆呆地开始嚼起了蜜饯。
这时母妃就会蹲下来摸一摸她的脑袋,温柔地笑道:“小哭包,吃了蜜饯可就不许再哭了。”
愣怔间,仪贵妃已经重新端起了那碗药,满目慈爱地看向面前人。
见此,李云婳也不再扭捏,忍着苦涩把药一勺一勺地喝了下去。
“对了,”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悄悄觑着对面女子的脸色,试探地问道:“这些天女儿怎的不见彩霞在跟前伺候,难不成是她故意偷懒懈怠,被母妃打发到别的地方去了?”
算算日子,李云婳已有四五日没见过彩霞了。自从得知她染了风寒后,仪贵妃立刻就搬来了长乐宫,说是担忧她身边的人做事毛手毛脚,必须亲自照顾自己方能安心。
不仅如此,原先在宫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也被尽数换了下去,而今的这些面孔李云婳一个也认不得。
可彩霞是她的贴身侍女,自小陪伴她长大,母妃没道理把彩霞也给换走,但不知怎的,她还是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殿下,”仪贵妃还没来得及开口,屋中一个身穿石青色比甲的嬷嬷就抢着开口道:“有娘娘在这无微不至地照顾您,哪里还需要旁人?”
“再说了,彩霞那丫头太过莽撞,竟然摔碎了陛下赏给娘娘的玉簪子,被送入宫正司也是咎由自取,您又何必……”
“多嘴。”仪贵妃冷冷瞥她一眼。
嬷嬷立刻噤声,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到了一旁。
听得此话,李云婳面色“唰”地一白,也顾不得自己尚在病中,挣扎着坐了起来,急急忙忙地同面前人解释道:“母妃,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彩霞她……”
“婳儿,”仪贵妃打断她的话,“先喝药吧。”
女子面色始终带着笑意,字字句句都饱含关心与爱护,可李云婳却莫名感到后背一凉,咬了咬下唇,到底是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