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的变化,如同春日里骤然绽放的第一朵迎春花,虽在料峭寒风中摇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生机与明媚,清晰地映入了林家小院每个人的眼中。
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再仅仅是为了蕾蕾而强撑;
那些压在箱底、如今被仔细浆洗熨烫、重新焕发光彩的鲜亮衣衫;
那踩着缝纫机踏板时,从唇齿间不经意流淌出的《甜蜜蜜》的欢快小调;
甚至是在厨房择菜时,望着窗外某处虚空,嘴角不自觉漾开的、带着甜蜜弧度的走神……
这一切,都如同投入林家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己层层扩散,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淑芬冰封的情感世界,正在经历一场迟来的、汹涌的春汛。
林德厚坐在葡萄架下的小马扎上,手里那把紫砂壶包浆温润,壶嘴飘出的白汽缠着垂落的葡萄串,慢慢漫过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看着女儿步履轻快地进进出出,脚步轻快得带起细碎的风,哼着的小调儿惊飞了叶上的麻雀——
这久违的活力,像开春的嫩芽猛地钻出冻土,让他呷着茶,舌尖的苦涩混着回甘,心里又酸又软,说不清是啥滋味。
他想到了淑芬离婚这些年,是如何咬着牙,挺着那副比男人还硬的脊梁骨,白天在轰鸣的纺织机旁一站就是八小时,晚上还要在灯下缝缝补补,辅导蕾蕾功课。
寒冬腊月里那双生了冻疮却依旧泡在冷水里洗衣服的手;
蕾蕾高烧不退时她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冲向医院的仓惶背影;
还有前两年,因长期压抑和旁人的闲言碎语,她变得敏感易怒,甚至差点因一件小事和邻居发生激烈冲突,眼中那股近乎绝望的戾气……
桩桩件件,都像刻刀一样刻在老父亲的心上。
女儿能走出那片阴霾,重新拥抱阳光,林德厚内心深处是欣慰的,是松了口气的。
他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苦干的“铁姑娘”,终于又有了点“活人”气儿了。
作为一个从动荡年代走过来、看惯了世情冷暖的老工人,他对女儿后半生的期许,朴素得近乎沉重,凝练成一句“宗旨”:
只要那个男人对女儿好,对小蕾好,人老实本分,踏实过日子,就行!
他不求什么大富大贵、风光体面,只求女儿和外孙女能有个安稳的窝,有个知冷知热的依靠,别再受那风霜雨雪的磋磨。
然而,棉纺厂家属院那无孔不入的流言蜚语,却像夏日里恼人的蚊蝇,嗡嗡地钻进林德厚的耳朵,搅得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个体户”——
这词儿在老林头听来,就跟“投机倒把”“不稳当”画着等号。
政策像小孩脸说变就变,今天能卖服装、水果,明天指不定干啥呢?哪有他们这国营大厂端铁饭碗的踏实!
“二婚头”——
还“离过两次”!
这在林德厚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简首就是“有问题”的代名词!一个巴掌拍不响,离一次还能说是遇人不淑,离两次?那这男人能没点毛病?
“跑江湖的”——
油嘴滑舌,心思活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人,能把心窝子掏给你?最会算计!
“前妻跟人跑了”——
听听!这名声!老婆都守不住,还能指望他对淑芬一心一意?
这些标签,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在林德厚的心上。
他见过太多表面老实、内里藏奸的人。
淑芬己经在一段婚姻里栽了个大跟头,吃尽了苦头,他这把老骨头就算豁出去,也绝不能让女儿再懵懵懂懂地跳进另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
他焦虑地等待着,如同守在巢边警惕的老鹰,等着淑芬主动敞开心扉,把那个叫李金宝的男人,带到这方寸小院,带到他和桂兰的眼前,把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说个明明白白。
他捏着紫砂壶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有些关,他必须替女儿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