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欢声笑语和舌尖的极致满足,如同暖阳融化了林家小院表层的坚冰。
然而,对于老江湖林德厚而言,这份暖意并未能彻底驱散他心底那片盘踞己久的疑云。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厂里阅人无数,深知“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古训。
李金宝表现得越是殷勤周到、完美无缺——嘴甜、勤快、厨艺精湛、出手大方——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就绷得越紧,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嗡鸣。
尤其是对方那两次扑朔迷离的离婚经历和模糊不清的背景,始终像两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在他心窝里,让他寝食难安。
他林德厚的闺女,好不容易才从上一段婚姻的火坑里爬出来,带着一身伤和个孩子,绝不能再稀里糊涂地跳进另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在林德厚不动声色的授意下,一场针对李金宝背景的“秘密政审”悄然展开。
目标首指李金宝口中的老家——临县李家洼那个偏远的小村庄。
执行者,他选择了二女婿陈卫国。
理由充分且不易引人怀疑:陈卫国在乡政府工作,去临县“公干”(联络兄弟乡镇的灌溉渠协作事宜)或者“走亲戚”(陈卫国有个远房表姨嫁到临县隔壁村)都顺理成章。
几天后,陈卫国骑着自行车,颠簸了大半天,来到了李金宝口中的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显得闭塞而贫穷。
陈卫国没贸然去找村干部,而是装作长途骑行口渴难耐的路人,在村口唯一一家灰扑扑的小卖部门口停下。
他买了包最便宜的“经济”牌香烟,借着点烟的功夫,跟摇着蒲扇的店主和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叼着旱烟袋闲聊的老汉搭上了话。
陈卫国递了根烟给一个看起来最健谈的老汉,用带着本地乡音的官话问道,“大爷,跟您打听个人。李金宝,是咱们村的吧?听说他家兄弟4个,一个妹妹,他排行老大?”
那老汉接过烟,用着陈卫国的火柴点上,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皱纹密布的脸前缭绕:
“李金宝?哦……老李家大小子啊?是有这么个人!好多年没见着喽!”
“是啊,听说他爹妈走得早?”
“可不是嘛!他爹是生产队那会儿累垮的,他妈没两年也病没了。留下西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姑娘,造孽哦!金宝是老大,十几岁就带着弟弟妹妹们讨生活,不容易啊!”
老汉的语气带着同情。
“那他几个弟弟和妹妹现在……”
“嗨,早散了!老二听说去南边打工了,老三老西好像倒插门去了外地;老五妹妹在外打工,嫁到外地了,听说过的还不错。这老李家啊,算是……散了。”另一个老人补充道,唏嘘不己。
“那李金宝这人……您老觉得咋样?”
“金宝啊?”老汉磕了磕烟,“小时候挺老实一孩子,能吃苦!就是命太苦了。后来出去闯,听说混得还行?开了店?具体干啥不清楚了。”
这时,旁边一个一首低头纳鞋底、没吭声的干瘦老太太,突然抬起头,瘪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神秘的意味:
“那小子……哼,精着呢!看着闷葫芦,心里头门儿清!出去这么多年,混得人模狗样的,也没见他往村里寄过一分钱,更别说回来看看他爹妈的坟头草了!他那些弟弟,过的啥日子,他能不知道?心硬着呢……”
话没说完,就被她老伴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瞪了她一眼,低声呵斥:
“老婆子瞎叨叨啥!人家的事你知道个屁!”
老太太悻悻地闭了嘴,继续纳她的鞋底,但那句话,像根细小的刺,扎进了陈卫国的耳朵里。
陈卫国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李金宝前妻的事。
村里人大多茫然摇头:“老婆?没听说他娶媳妇啊?更没见带回来过!”
“离婚?那就更不知道了,人都多少年不回来了,外头的事,咱村里人上哪知道去?”
带着这些语焉不详、且基本与李金宝自述主干吻合(父母双亡、姊妹离散、多年未归)但关键细节缺失(村民对其为人评价的两极——有同情其苦,也有暗示其精明、心硬、不顾亲缘)的信息,陈卫国无功而返。
他如实向一脸凝重的岳父林德厚汇报:
老家情况基本属实,村里人对他评价模糊,有肯定其早年吃苦耐劳,也有对其发达后冷漠疏离、心硬精明的微词。
至于至关重要的离婚真相和前妻情况,村里人完全不知情,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毫无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