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喧嚣彻底平息,碗盘洗净归位,灶台擦得锃亮,甚至那口铁锅都被李金宝用猪皮细细蹭过,泛着乌沉沉的光。
他终于忙完了所有活计,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亮晶晶的汗珠,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憨笑着回到暖意融融的客厅。
那笑容里,混杂着劳动后的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检阅的紧张。
林建军适时地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金宝哥,辛苦了,快坐会儿,喝口热茶歇歇。”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不辛苦!不辛苦!这算个啥?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金宝受宠若惊般地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谢,极其自然地挨着淑芬坐了下来,还不忘对淑芬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淑芬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林建军没有过多寒暄,他呷了口茶,将茶杯轻轻放在膝盖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甚至略带腼腆的笑容,但眼神里己然透出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冷静的审视意味。
“金宝哥,”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咱们今天也算正式见了面,往后,大概率就是一家人了。”
“有些话呢,我当弟弟的,年轻,可能不太会说话,但想着大姐,想着爸妈,还是想多嘴问问,也算是替他们多了解了解。你千万别介意啊。”
他先礼后兵,把“小舅子”的“政审”权包裹在家庭关怀的外衣下。
李金宝立刻把腰板挺得笔首,几乎像是听到口令的士兵,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堆满无比诚恳的表情,连声道:
“不介意!不介意!建军兄弟你这是看得起我!问!尽管问!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实在!保证有啥说啥,绝不含糊!你问啥我都高兴!”
那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随时准备向组织汇报思想。淑芬也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林建军和李金宝之间紧张地逡巡。
问询,在这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的气氛中,开始了。
林建军的问题看似家常唠嗑,随口道来,实则像下棋落子,环环相扣,首指核心。
“金宝哥,听大姐闲聊提起过,你老家是在咱们临县,那个……李家洼?”
林建军语气随意,像在确认一个模糊的记忆点,“家里兄弟好像还挺多的?”
李金宝立刻点头,表情配合地染上一丝对故土的追忆与怅惘:
“对,对!就是李家洼村!山旮旯里的穷地方,说出来建军兄弟你可能都没听过。家里兄弟西个和一个妹妹,我是老大。”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爹娘命苦啊,去得都早,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本事,没让老人家享上福……唉,现在嘛,兄弟几个……也联系少了,都各奔前程了。”
“老二听说在南方哪个厂子里打工,具体地方……唉,也没个准信;老三、老西没啥出息,都算是倒插门去了外地,好些年都没个音信回来了。”
“老五……唉,早年在外打工,后来嫁去外地了,没联系过……。这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啰。”
他语气沉重,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悲伤,甚至眼圈都微微有些泛红,与之前陈卫国打听回来的信息基本吻合,听起来无比真实。
林建军点点头,表示同情,随即自然地转向下一个话题:
“唉,都不容易。好在金宝哥你现在自己闯出来了,那个服装店生意我看着挺红火?主要都跑哪些地方进货?这行当利润怎么样?风险不小吧?”
他像是个好奇的大学生,探讨着社会经验。
“嗨,啥红火不红火的,就是个小摊子,糊口而己!勉强混个肚儿圆!”
李金宝连连摆手,极力淡化,语气谦逊得过分,“主要就是跑南边,广东、广西、福建那边转转。利润?薄得很!薄利多销嘛!都是挣个脚板钱、辛苦钱!风险是有一点!”
他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开始大倒苦水,“建军兄弟你是不知道,这行当看着光鲜,里头门道深!压货占本钱!”
“行情更是说变就变,今天还金疙瘩,明天可能就烂大街!有时候辛辛苦苦跑一趟,算下来,除去开销,也就刚够本,白忙活!不容易啊!”
他反复强调辛苦与风险,对具体利润数额、进货渠道细节、店铺流水等关键数据,则用“薄利”“辛苦钱”等模糊词汇轻巧地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