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两口守着孩子们的笑语驱散忧思时,大女儿林淑芬的生活正迎来新的篇章。
她与李金宝新婚的甜蜜气息,如同初冬晌午那点稀薄的暖阳,尚未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林淑芬仿佛一株久旱逢甘霖的植物,整个人从里到外焕发着一种被精心浇灌、妥善照看后的丰盈光彩。
她依旧在棉纺厂轰鸣的车间里三班倒,灰蓝色的工装下,却会不经意地露出一角李金宝新买的、颜色鲜亮夺目的羊毛衫领子;
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指上,那枚不算很大却金灿灿的婚戒,成了她最珍视的物件,即使戴着白手套挡车时,也总忍不住隔着手套悄悄几下。
下班回到父母家,她的话明显多了,笑声也变得爽朗而富有穿透力,眼角眉梢流淌着藏也藏不住的满足感,对蕾蕾也更加耐心细致,仿佛要将自己曾经缺失的所有温暖与安全感,加倍补偿给女儿。
李金宝精心塑造的“好丈夫”“好继父”形象仍在持续巩固和加码。
他确实部分履行了“减少外出”的承诺,待在服装店里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增多了。
每天傍晚,他要么“顺路”骑着那辆崭新的摩托车,突突地开到棉纺厂门口接淑芬下班,引来女工们一片羡慕的目光;
要么在她回到父母家不久后,就提着一大兜刚买的新鲜水果(有时甚至是罕见的、价格不菲的进口货)准时出现,像个最勤勉可靠的补给员。
他对蕾蕾的关怀更是无微不至,令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新学期漂亮的多层文具盒、印着花仙子图案的毛线保暖手套、甚至常常悄悄塞给她的、远远超出小学生零花钱合理额度的“买书钱”……
这些细致入微、甜腻入骨的关怀,像一层层温暖而华丽的糖衣,将淑芬包裹得严严实实,让她彻底沉溺、陶醉在这份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里,心甘情愿地闭上了审视的眼睛。
然而,在这看似完美无瑕的糖衣之下,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甜蜜完全掩盖的“沙砾”,开始偶尔硌一下脚:
有一次,淑芬见店里单据杂乱,想以女主人的身份帮忙整理一下,却被他罕见地、几乎是带着一丝本能慌乱地迅速阻止了:
“哎呀呀,这些乱糟糟的破纸片子你别碰,沾一手灰!再说这些数字玩意儿你们女人家搞不明白,我自己来就行!你累一天了,快歇着喝口水!”
那本记录着服装店日常流水、曾经随意丢在柜台下的厚皮账本,从此如同蒸发了一般,再未在淑芬眼前出现过。
他的二弟李银宝与打扮扎眼的弟媳王翠花,在婚礼上风光亮相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半点音讯。
老三老西倒是偶尔会从乡下寄来些干豆角、红薯粉之类的土产,但李金宝回信或寄钱寄物时,从不与淑芬商量,也极少主动提及他们具体的生活状况。
当淑芬关切地问起:
“银宝他们在南方咋样?铜宝家孩子上学还好吧?”
他总是大手一挥,含糊其辞:
“都忙着讨生活呢,没啥大事,甭操心他们。”语气轻松,眼神却有一瞬间的游离。
淑芬彻底沉浸在被呵护的甜蜜里,自动过滤了这些微小却刺耳的“不和谐音”。
在她心中,李金宝就是那个将她从冰冷绝望的泥潭里一把拉出来的英雄,是值得她付出全部信任和依赖的坚固港湾。
她甚至开始悄悄憧憬,等李金宝的生意再稳定些,规模再扩大些,或许……
他们可以再要一个属于他们两人自己的孩子?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发烫,心中充满了隐秘的、巨大的期待。
她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镀金鸟笼里的雀鸟,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料与喂食,婉转啼鸣,却未曾察觉,那笼门的插销,早己在温柔的抚触下,被悄然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