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凉意渐起,但棉纺厂里的空气却比严冬更冷。
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裁员名单,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落,却己让剩下的人如同置身无声的炼狱。
这一批,是真正最难啃的“硬骨头”:
年近五十、除了厂里这套设备什么也不会操作的老工人;
后勤、食堂、绿化等辅助岗位的“闲散”人员(通常被认为关系户居多);
还有那些年纪西十岁左右、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或高中毕业)、长期在相对清闲岗位或车间任务不多的非重要岗位的职工。
恐惧像致命的瘟疫,在车间、在食堂、在更衣室无声地蔓延。
名单尚未正式公布,但各种小道消息、猜测、谣言早己像野火般传得沸沸扬扬,真真假假,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今天传说某某肯定要走,明天又听说名单有变动,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林淑芬的心早己提到了嗓子眼,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她每天上班都像上刑场,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
终于,在一个灰蒙蒙的傍晚,她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步伐回到家,看到正翘着二郎腿、听着收音机里相声的李金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几句话:
“金宝……厂里……第三批名单……车间里老王他们偷偷议论……说……可能……可能有我。”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
“什么?!”
李金宝像被火烧了屁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瞬间瞪得血红,收音机里侯宝林大师的俏皮话显得格外刺耳,“放他娘的屁!凭什么?!啊?!凭什么让你下岗?!”
他唾沫星子横飞,开始在狭小的屋子里暴跳如雷地咆哮:
“你爸!林德厚!那是厂里以前的技术大拿!省劳模!给厂里立过汗马功劳的!他们瞎了眼吗?不看僧面看佛面!让你下岗?这不是打老爷子的脸吗?!我去找他们!我找那个忘恩负义的杨忠武(厂长)算账去!”
他骂骂咧咧,将厂领导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完厂领导,他又猛地调转枪口,开始埋怨起林德厚,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爸也是!老糊涂!死要面子活受罪!早干嘛去了?当初要是豁出老脸,去找找局里领导,去找找唐局长,早点把淑慧调动的事砸实了,顺便提一提你,说不定就能把你调到哪个好单位去了!”
“非等到火烧眉毛了?现在好了!黄花菜都凉了!饭碗眼看就要砸了!面子?面子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针,狠狠扎在林淑芬本就惶恐无助的心上。
她没有得到丝毫安慰,反而感到一种被抛弃、被指责的无尽委屈和绝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哭着冲出了家门,一路跑回了父母家。
其实,不用她说,林德厚和李桂兰老两口早己时刻关注着厂里的动静。
前两批裁员名单里没有大女儿的名字,他们暗自松了口气,甚至心存一丝侥幸的幻想:
或许是厂里看在他这张老劳模的面子上,对淑芬有所照顾?或许淑芬的岗位还能保住?
此刻,看到大女儿失魂落魄、泪人般冲进家门,亲口证实了那最坏的猜测,林德厚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他手中那个用了十几年、印着“省劳动模范”红字、边沿磕碰得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茶水泼洒了一地,如同他瞬间破碎的心绪。
“爸……”
林淑芬扑到父亲跟前,泣不成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厂里效益再不好,再怎么拖欠工资,好歹……好歹还有个单位,有份工资啊!虽然不多,但每个月雷打不动有那么几十块钱,我和蕾蕾(刚上初一)吃饭、上学,买本子铅笔,勉强……勉强够啊!”
“金宝那服装店……您也知道,看着热闹,人来人往的,可实际上……根本挣不了几个钱!他天天说亏本,账本也不让我看……我要是下岗了……我们娘俩……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
“呜呜……我还听说,这次裁掉五百人,留下的人活儿就多了,任务重了,工资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涨一点……爸,我害怕……我不想下岗啊!我下了岗,能去干什么呀?”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巨大恐惧和对眼下这份虽然微薄却稳定的收入的卑微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