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林家小院,天空是那种了无生气的灰白色,阳光有气无力地透过云层,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将一切照得格外清晰,纤毫毕现,更添几分冷肃。
院门紧闭,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不知所踪,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气氛,早己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客厅里,林德厚和李桂兰端坐在正中的两张旧藤椅上,如同两位沉默的法官。
林德厚双手紧握着他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李桂兰则不停地绞着衣角,脸色苍白,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愤怒和一丝微弱的祈求。
林建军、周文博、陈卫国、淑慧、淑芳分坐两旁,面色凝重,形成了一道无声却坚固的包围圈。
而李金宝,被单独安置在包围圈中心的一张矮脚木凳上,显得异常突兀和孤立。
林淑芬是被林建军以“爸身体突然有点不舒服,你快回来看看”的借口叫回来的。
她急匆匆迈进院门,一眼就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再看到丈夫那尴尬的位置和全家人冰冷审视的目光,她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为惊疑和慌乱。
“爸,妈,您……您哪儿不舒服?这……这是怎么了?出啥事了?”
她声音发紧,目光求助似的看向李金宝。
李金宝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用他惯常的油滑打破僵局:
“芬,你回来了。没事没事,爸可能就是有点累。爸、妈,今天……这是有啥要紧事啊?一家人聚这么齐,整得跟三堂会审似的,怪吓人的……”
他试图用轻松的口吻,但那尾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林德厚没有理会他,甚至没看他一眼,目光如沉重的磐石,首首地落在林淑芬脸上,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
“淑芬,坐。今天,有些关于金宝过去的事,还有现在的事,必须当着全家人的面,弄个水落石出。为了你,也为了蕾蕾,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只这一句,林淑芬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冰窟,一种灭顶的不祥预感死死攫住了她。
她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看向李金宝,李金宝却迅速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渗出。
摊牌,开始了。
林德厚微微颔首,示意陈卫国。
这个憨厚的基层干部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没有看如坐针毡的李金宝,而是面向脸色惨白的林淑芬,语气沉重而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斟酌过重量:
“大姐,对不住。前几天,我瞒着你,去了临县城关镇,按照爸给的地址,找到了……找到了李金宝的第二任妻子,王秀英同志。”
“轰——”
地一声,如同惊雷在林淑芬耳边炸开!她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卫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李金宝更是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晃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陈卫国不忍再看大姐的表情,垂下眼,开始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复述王秀英那血泪交织的控诉。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地转述,但那些细节——
生意刚有起色就变心、与理发店女人在放服装的仓库里的丑事、为离婚狠心踹开跪地哀求的亲生骨肉、提前转移财产制造“净身出户”假象实则将债务甩给孤儿寡母、用一点微薄生活费企图“封口”……
每一条、每一款,都像烧红的钢针,一根接一根地扎进林淑芬的耳朵,狠狠刺入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