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西年的春风,似乎格外偏爱林家小院。
老槐树的嫩芽己舒展成片片新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左邻右舍、老工友们的羡慕与恭维,比春风更暖,更密实地包裹着林德厚和李桂兰。
“老林头,你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儿子在市委大楼里跺跺脚,清河市都得颤三颤!儿媳妇又是沈教授家的千金,啧啧,这叫啥?这叫门当户对,锦上添花!”
退休的老车间主任拍着林德厚的肩膀,嗓门洪亮。
“桂兰嫂子,清秋那姑娘,我见过几次,真是没得挑!模样俊不说,那通身的气派,知书达理,说话温声细语的,跟画儿里的人似的!你们老林家祖坟真是冒青烟喽!”
隔壁张婶挎着菜篮子,满脸的艳羡。
每当此时,林德厚那常年因劳作而微驼的脊背,总会不自觉地挺首几分,古铜色的脸上皱纹都笑成了盛开的菊花,他连连摆手,嘴上谦虚,眼里的自豪却藏不住:
“哎哟,可不敢这么说!孩子们自己争气,我们老家伙也就是跟着沾光!喜酒?那必须的!到时候都来,谁不来我跟谁急!”
李桂兰则忙不迭地给客人续上热茶,抓一把刚炒的南瓜子,脸上的笑容像揉了蜜,应和着:
“都是缘分,都是孩子们自己的缘分好啊!”
这蜜糖般的日子,甜得让人晕眩。
然而,当夕阳西下,访客散去,小院重归寂静,那份被喜庆暂时压制的沉甸甸的焦愁,便如同夜色般悄然弥漫开来,精准地攫住老两口的心。
连院外那棵平日里叽叽喳喳的老槐树,此刻也只剩叶子簌簌落着,没了声响。
夜里,客厅亮着一盏明亮的灯泡。
灯光下,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没缝完的布片,眼神却空落落的,没半分焦点。
林德厚则靠在卧室吱呀作响的床头,摸索着掏出“大前门”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辛辣的烟雾缭绕升起,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眉心拧成的“川”字却比往日更深,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像是被愁绪扯得更紧了。
“老婆子,”他重重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着被烟熏过的沙哑,“这高兴是高兴,可心里头……咋跟揣着块石头似的,沉得慌。建军的房子……是横在眼前最大的一道坎儿啊。”
他目光扫过这几间住了大半辈子还带着一个小院的家属区平房,墙壁虽粉刷得洁白如新,家具也刚添了几件新样式,却还是掩不住老房子的局促,“咱这窝,目前虽然还比较宽敞,但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咋能给清秋当新房?”
“那不是把天鹅往鸡窝里引,活活委屈死人家姑娘吗?想想沈教授家那敞亮的楼房,书架顶到天花板,地板能照出人影儿……咱这……唉!”
一声长叹,道尽了为人父的无奈与愧疚。
李桂兰正就着灯光,缝补林德厚一件旧工装的肘部破洞,针脚细密而熟练。
听到老伴的话,她手里的针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针线,走进卧室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印着“上海”字样的、沈清秋送的阿胶糕盒子,无意识地着光滑的盒面。
“谁说不是呢。咱俩这点退休工资,每个月掰着指头花,刚够嚼用。这么多年,厂里光景时好时坏,有点积蓄,早年贴补你吃药,后来淑芬、淑慧和淑芳那边……小蕾、栋梁、煦煦出生,建军上了这么多年学,哪次不得添补点?真是螺丝壳里做道场,哪还有余钱?”
提到大女儿淑芬,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衣角那块磨白的布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