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客厅里洋溢着一种“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暖流。
林德厚和李桂兰对视一眼,眼眶都有些发热,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被这股暖流融化了一半。
李桂兰更是悄悄背过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然而,这股暖流,当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带着鼓励和期待地投向一首沉默不语的林淑芬和李金宝时,却像遇到了冰冷的屏障,瞬间停滞、降温。
林淑芬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脸色煞白,手指死死地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哀求、慌乱的眼神偷偷瞥向身边的丈夫。
李金宝脸上那套惯常的、混合着热情与油滑的笑容立刻登场。
他“啪”地一拍大腿,声音格外响亮,试图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寂静:
“哎哟!爸!妈!各位兄弟、妹妹!这是大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建军弟弟有出息,找了个天仙似的弟媳妇,咱们林家脸上都有光!这婚房,必须得弄!还得弄好!”
他唾沫横飞,胸脯拍得砰砰响,“支持!我们绝对举双手双脚支持!”
但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堆起十二分的为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哭穷的腔调,手还下意识地着袖口磨破的边,仿佛日子真的苦到了这份上:
“就是……就是这钱嘛……唉,爸,妈,淑芬身子骨弱,你们是知道的,三天两头离不了药罐子。蕾蕾又上了初中,开销大得很。”
“我那小店,看着热闹,也就是赚个辛苦钱,风吹日晒不说,工商、税务、城管还跟撵狗似的追……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过周文博和陈卫国,见两人没接话,又飞快地瞟了眼林德厚沉下来的脸,然后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如同惊弓之鸟、头都不敢抬的林淑芬,语气变得急促:
“这样!爸,妈,各位!你们先定着,具体差多少,我们再想办法!我跟淑芬这就回去,就是把家翻个底朝天,砸锅卖铁也凑凑!能出多少我们一定尽力!家里灶上还炖着汤,我们先走一步,回头再说!”
话音未落,他己半拖半拽着脚步踉跄的林淑芬,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客厅,留下一个仓惶狼狈的背影和满屋死一般的沉寂。
桌上,李金宝那杯还没喝一口的茶,兀自冒着微弱的热气,杯沿还沾着他刚才唾沫横飞时溅上的水珠,衬得那点热气格外扎眼。像是在嘲讽着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态。
客厅里,落针可闻。
林淑慧和林淑芳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有无奈,有气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了然。
周文博默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陈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摇了摇头。
林德厚脸上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瞬间黯淡下去,僵住的嘴角微微抽搐,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声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千斤重量的叹息,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桂兰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赶紧用粗糙的手背抹去,别过脸去,不想让孩子们看到自己的失态。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足有一分钟。
最后还是林德厚强打精神,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声音干涩而疲惫: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淑芬他们……或许真有难处。”
这安慰苍白无力。
“这样吧,我跟你妈……这些年也省吃俭用,攒了五千块,本来是想着……万一有个病有个灾……明天就去取出来。加上文博的五千,卫国的五千,淑慧淑芳多少再凑点,建军自己应该也有点积蓄……七拼八凑,兴许……差不多吧。”
那“差不多”三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毫无底气。
林淑芬夫妇的临阵脱逃,不仅抽走了可能的资金支持,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凝聚起来的家族同心之火,留下的是深刻的裂痕和冰冷的现实。
林淑慧看着父亲疲惫的脸,忍不住开口:
“爸,我跟卫国再凑凑,争取多拿一千,虽然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林淑芳也跟着点头,柔声补充:
“是啊爸,我这边也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和文博跟他父母再借点,等以后日子好了再还回去。”
然而,在这看似灰暗的时刻,也有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