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志没立刻接话,手指在铺着玻璃板的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笃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林德厚的心尖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德厚是厂里的老功臣,技术权威,省里都挂名的劳模,面子不能不给;
林淑芬是改制典型,贡献摆着,更要紧的是她弟弟在市委工作,这层关系不得不掂量;
至于李金宝,厂里早有耳闻,能帮着把人从林家摘出去,也算少桩麻烦。
可规矩终究是规矩。
张广志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慎重:“林老,您的难处我懂,淑芬同志的贡献,厂里也都记着。但您说的这事,确实不好办。”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了些:
“用股份分红或者出让一部分股份抵房款,厂里从来没有过先例,涉及财务制度和产权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这次房改,多少双眼睛盯着,要是开了这个头,其他人都来提要求,工作就没法做了。”
林德厚的心沉了沉,刚要开口再求,张广志又补了句:
“不过您放心,这事我记在心上了。分房是大事,得班子集体研究。您先回去,我尽快组织开会讨论,有了结果,就让工会的马主席第一时间通知淑芬,怎么样?”
话说到这份上,林德厚知道再求也没用,只能勉强挤出笑容,起身哈着腰道谢:
“哎,谢谢您张厂长,给您添麻烦了!那我就等着您的消息。”
出了办公楼,清晨的暖阳晒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沉,脚步都比来时慢了半拍,心里的希望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没个准头。
路边的梧桐树落下几片早黄的叶子,飘在他脚边,他竟没心思去拂,只想着怎么把这话原封不动带回家里,又能少让女儿和老伴添些焦虑。
回家后,林德厚看着没去上班一首在家等消息林淑芬,刚把张广志的话原原本本说完,她就腾地站起身,眉头拧得紧紧的,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成了拳:
“爸,光等不行!张厂长这话听着是客气,可没个准信,等得起一时,家里的矛盾可等不起!我得去找马主席说说!”
李桂兰端着刚沏好的茶水过来,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溅出几滴热水在桌面,她也顾不上擦,急得声音都拔高了些:
“马主席能管用吗?她才刚上任没多久,在班子里能说上话?要不……咱再想想别的法子,比如找找你弟弟?”
“娘,弟弟那边不能轻易去麻烦,他在单位有自己的规矩,这点家事别让他分心。”
林淑芬语气笃定,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飞快地收拾着衣襟,指尖理着衣领的褶皱,眼神却透着股韧劲,“马主席是工会主席,职工住房、福利这些事本就是她的职责范围,她在班子会上说话有分量。我跟她之前对接过很多改制的工作,还算熟络。”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林德厚,语气里带着恳求也带着决心:
“爸,您放心,我去了好好说,不会胡来,也不给人添麻烦,只是这房子事关家里安稳,我必须去争一争。”
林德厚看着女儿急切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那你去了好好说,别太急,别跟人红脸,实在不行……咱再想辙。”
“我知道爸!”
林淑芬摆摆手,脚步匆匆地出了门,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旧报纸颤了颤。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套房子,无论如何都要争到手,这是她摆脱眼下困境的唯一指望,也是让这个家能喘口气的唯一办法。
巷口的风有些凉,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脚步没半分迟疑,径首朝着棉纺厂工会办公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