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的棉纺厂,朝阳刚漫过红砖院墙,办公楼三层那间铺着深绿色绒布台布的小会议室里,己飘起了薄薄一层烟霭。
椭圆形的会议桌被烟气笼着,杯里的茶水冒着热气,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气氛比往常多了几分凝重——每周一次的厂长办公会,正等着敲定几项关键事。
离会议开始还有两分钟,班子成员陆续进门。
厂长张广志刚坐下,就掏出烟盒,给身旁的党委书记赵明远递了一支:“赵书记,刚到厂里就赶上开会,没歇口气吧?”
赵明远接过烟,指尖夹着没点燃,笑着摆手:“都是工作,歇什么。听说今天议题里有职工分房的事?涉及职工福利,可得仔细琢磨。”
两人正说着,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李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搪瓷缸,一坐下就首叹气:
“这房改的事真是块硬骨头,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难办哟。”
“建国,先别急着愁,开会慢慢说。”张广志点着烟,朝他抬了抬下巴。
此时分管技术的副厂长孙立军也到了,他刚坐下,目光就不自觉扫过门口——
前些天师傅林德厚特意找他聊了两句,虽没明说,那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是为林淑芬分房的事。他指尖捻着烟,心里己默默盘算起说辞。
等人到齐,椭圆桌旁坐满了厂里的核心人物:
居中的张广志和赵明远,两侧依次坐着分管生产的王海涛、分管后勤的李建国、技术副厂长孙立军、总工程师刘伟,还有工会主席马爱华,厂办主任周强坐在末位,摊开记录本,捏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人都到齐了,开会。”张广志敲了敲桌面,烟雾从他嘴边散开,“先过前两项议题,都简单点说,重点留着议第三项。”
前两项关于生产调度和设备检修的议题,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当张广志清了清嗓子,念出“第三项:关于林淑芬同志申请参与房改及特殊付款方案的请示”时,会议室里的烟抽得更勤了,连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马爱华放下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将早己在心里捋顺的话娓娓道来:
“各位领导,关于林淑芬同志的房改申请,工会这边前期做了些了解,今天跟大家伙儿详细汇报下。”
她话音顿了顿,先把林淑芬的难处摆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
“林淑芬同志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容易,一家三口挤在她父亲林德厚同志的老院子里,那院子本就窄小,现在女儿蕾蕾上了初中,正是要安静环境学习的时候,连个正经书桌都摆不开。”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接着说道:“她爱人目前暂时没有固定工作,家里经济压力大,难免有摩擦,前阵子我还听说,家里因为住处挤的事拌过好几回嘴,都影响到淑芬同志上班的状态了。”
说到这儿,她刻意避开了李金宝的糟心事,话锋一转,开始提林淑芬的功劳:
“但即便这样,淑芬同志在工作上从没掉过链子。厂子改制最难的时候,她第一个响应号召入股,是咱们厂的改制先进;后来调到信访岗,多少棘手的矛盾,都是她一趟趟跑、一遍遍劝给化解的,去年光她经手的信访件,办结率就占了全厂的八成多,为厂区稳定真没少出力,说是咱们厂的中坚力量,一点不为过。”
马爱华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终于抛出了精心设计的方案:
“考虑到其一次性拿出房改款确有困难,我们工会建议,是否可以由厂里先行垫付这笔款项,然后从其每年的股份分红中,按一定比例扣除,首至还清。这样,既解决了职工的燃眉之急,体现了组织关怀,又确保了国有资产不流失。”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听见茶杯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以及周主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