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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岁末团圆 虚妄体面（第1页）

一九九六年的春节，踏着细碎的雪花和零星的鞭炮声，悄然降临清河市。

对于棉纺厂家属院的人们，尤其是经历了过去一年诸多风波、终于在各自轨道上求得片刻安宁的林家而言，这个年节弥漫着一种难得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带着尘埃落定感的喜庆。

家家户户门楣上的崭新春联红得耀眼，浓墨写就的吉语映着细碎雪光，格外鲜亮；

空气里长久飘散着油炸丸子的酥脆香、炖肉的醇厚香，混着冬日冷冽的风，成了年节最鲜活的味道。

孩子们裹着厚棉袄在巷口追逐嬉闹，间或响起的鞭炮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欢快的涟漪，也敲打着棉纺厂家属院每个人的心房——

今年不同以往，林淑芬和林淑慧刚各自搬了新家，大家伙儿早盼着去姐妹俩的新家里团年，沾沾这股子新鲜的喜气。

腊月二十八这天，这份期待先在林淑芬家落了地。

她和李金宝在那套引来了不少邻里议论的新居里，早早摆开了桌椅，备好的菜一道道端上桌，热热闹闹地撑起了林家新年的第一场年饭。

房子是崭新的，粉刷过的墙壁在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家具也都是“新”的——那是李金宝淘换来的旧货，经过他粗糙的打磨和刷漆，勉强撑起一个“新”的门面。

连李金宝本人，也特意换上了一件簇新的藏蓝色羊毛衫，领口紧箍着他粗短的脖子，袖口又略显局促。

林淑芬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了“林主任”身份优越感和“独立门户”女主人的春风，她穿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着时兴的卷，热情而又带着一丝刻意地招呼着父母和弟妹们。

“爸，妈，你们快坐主位！尝尝这清蒸鲈鱼，金宝天没亮就去水产市场挑的，保证鲜活！”

“淑慧、卫国，淑芳、文博，还有建军、清秋，你们都别客气！以后咱们这儿就是据点，离得近，常来聚！”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这个小家庭的展示欲和对“当家做主”状态的满足。

李金宝则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满脸堆笑地穿梭在客厅与厨房之间，忙着给男人们倒酒，给女人们添饮料，递烟递茶，动作谦卑又透着一丝仿佛与有荣焉的得意。

同时，他又像条久别重逢，陡然遇到了主人的狗一般，脸上堆满了讨好之色。

他似乎想用这种过分的殷勤，来证明自己在这个新家、在这份“体面”中，不可或缺的“功劳”。

然而，这份刻意营造的“体面”，在明眼人看来，却处处透着勉强和破绽。

细心的林淑慧刚落座，目光扫过墙脚，就发现那新刷的白色踢脚线颜色深浅不一，靠近地面的部分甚至有些发黄，显然是涂料劣质且施工粗糙；

林淑芳去厨房帮忙端菜，顺手拉开一张折叠椅想坐下歇歇，椅子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吓得她赶紧站了起来；

林建军沉默地观察着，注意到客厅那盏新买的吸顶灯，造型浮夸，但与整个房间简朴的格调格格不入；

而一家之主林德厚，抿着女婿倒上的白酒，目光几次扫过李金宝那在崭新羊毛衫下依然明显凸起、又圆了一圈的肚子，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心中暗自摇头。

林淑芬并非毫无察觉，她对丈夫在装修期间的那些小动作早有耳闻，但此刻，她选择性地屏蔽了那些不和谐的音符。

她知道要驴拉磨，就必须得在驴的面前，挂上一根胡萝卜。这样，才能让驴有力量，有希望！

所以她更愿意相信李金宝那些关于“跑断腿”“磨破嘴皮子砍价”的诉苦，并将眼前这勉强撑起的场面，视作自己婚姻和家庭走向“正规”和“独立”的标志。

这顿年饭，表面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内里却像那盘被李金宝吹嘘为“祖传秘方”、实则火候欠佳、味道寡淡的红烧肉，滋味复杂难言。

蕾蕾始终安静地坐在靠近阳台的角落阴影里，面前摆着一杯橙汁，几乎没动筷子。

她看着继父那张在酒精和兴奋作用下泛着油光、笑容夸张的脸，再看看母亲那强撑起来的、仿佛镀着一层薄光的“风光”，少女敏感的心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饭后，她回到自己的小空间，打开带锁的日记本，用力地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