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怎么办?”她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李金宝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浑浊的烟圈:
“能怎么办?按老师说的办呗。派出所那边我去跑,一下午就能搞定。棉纺厂那边……”
他瞥了林淑芬一眼,“就得看你的本事了。老爷子那边,瞒是瞒不住了。”
“瞒不住?”
林淑芬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讽刺,“李金宝,你当初偷偷改户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瞒不住?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蕾蕾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了你李家人?”
“你这话说的!”
李金宝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碾灭,“我那也是为了孩子好!一个女孩子,跟继父姓怎么了?法律上我就是她爸!再说了,这事儿能全怪我吗?当年要不是你……”
“闭嘴!”
林淑芬厉声打断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李金宝,我告诉你,蕾蕾要是因为这事儿受影响,我跟你没完!”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她此刻慌乱的心跳。
李金宝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他从手包里摸出那个户口本,翻开到有林小蕾名字的那一页,手指在那个“李”字上反复。
“哼,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自言自语,把户口本小心地收回手包夹层,“学校都认了,你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当天下午三点,林淑芬硬着头皮走进了棉纺厂工会办公室。马爱华主席正在接电话,见她进来,匆匆挂了电话:“淑芬?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蕾蕾开学吗?”
“马主席……”林淑芬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马爱华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事儿……不好办啊。开证明倒是不难,厂办盖个章的事。可问题是,这证明一开,厂里上下可就都知道了。你爸那儿……”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林德厚在棉纺厂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工到八级技工,再到省劳模,首到退休,厂里上到厂长下到门卫,没人不认得他。这事儿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以老爷子的脾气……
“马主席,我求您了。”
林淑芬的眼泪又掉下来,“蕾蕾还在学校等着,明天交不上证明,学籍就注册不了。她寒窗苦读九年,好不容易考上一中火箭班,不能毁在这事儿上啊!”
马爱华叹了口气,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淑芬啊,不是我不帮你。这样,证明我可以让厂办开,但得走正规程序——需要你和你爱人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书面申请。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得让你爸知道。瞒着他,万一哪天他从别人那儿听说,那才是真要出大事。老爷子心脏不好,你比我清楚。”
林淑芬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些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知道马爱华说得对。可是怎么跟父亲开口?难道要说“爸,我把蕾蕾的姓改了,现在学校不认,您得帮我开证明”?
她仿佛己经看到父亲震怒的样子,听到他拍桌子骂“糊涂”的声音,看到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白的样子……
“我再想想。”
林淑芬站起身,双腿发软,“马主席,您先别声张,我……我晚点再来。”
走出工会办公室时,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棉纺厂老旧的红色砖墙上。墙上的标语己经斑驳——“艰苦奋斗,自力更生”。林淑芬看着那八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奋斗了半生,从挡车工到厂中层,从离婚单亲妈妈到重组家庭,以为自己终于把日子过顺了。
可现在呢?她连女儿的姓氏都保不住,连开一张证明都要如此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