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李桂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她用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瑾萱熟睡的小脸,声音轻得像耳语:
“随他们去吧……嚼舌根的,哪天不嚼了才奇怪呢……”
她抬起头,看着儿女,眼眶红了:
“其实这事我早就知道了,蕾蕾报名的当天,你大姐回来就给我说了,我是怕你们爸知道呀。我这心里啊,就盼着你们都好好的。少点是非,少点吵吵闹闹。你爸那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林建军、林淑慧两人都是一愣,异口同声道:“妈,你早知道了!”
李桂兰点点头,姐弟俩同时松了口气,如释负重。
林淑慧的眼圈也红了。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妈,您放心,有我们在呢。”
林建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女儿。
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寒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旋。
同一时间,清河公园。
作为清河市里数得着的休闲去处,公园正是热闹的时候,半点不见初冬的萧瑟。
平整的水泥甬路两旁,常青灌木修剪得整齐,间或立着几盏刷着绿漆的路灯,远处人工湖的岸边垂柳依依,曲桥通向湖中心的水阁凉亭。
儿童游乐区里,彩色的碰碰车、电动小火车传来阵阵欢闹,几个孩子攥着五毛钱一张的门票,在滑梯旁排队等候;
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人支着小摊卖棉花糖、套圈,还有摄影师扛着相机招揽生意,吆喝着“拍张公园照,两块钱一张,留个纪念”。
更远处的灯光球场隐约传来篮球赛的呐喊,与树荫下遛鸟老人的哨声、石桌旁的象棋声交织在一起。
几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聚在东南角的大松树下,围着石桌下棋。松树的针叶苍劲翠绿,浓密的枝叶遮出一片阴凉,成了老伙计们固定的“棋友据点”。
林德厚就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头上的雷锋帽捂得严实,两只耳朵护子放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定定地落在棋盘上。
棋盘上,红黑双方正杀得难解难分。林德厚执红,他的老对手——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老张执黑。周围还站着三西个观棋的,都是常客。
“将军!”林德厚挪动“车”,声音洪亮。
老张推了推老花镜,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摇摇头:“这步狠……我得想想。”
观棋的人议论起来:
“老林头今天手气可以啊!”
“那是,人家孙女考上一中火箭班,心情能不好吗?”
听到这话,林德厚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他端起放在石凳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呷了一口热茶。茶水滚烫,带着茉莉花的香气,顺着喉咙下去,暖了半个身子。
可就在这时,老张忽然抬起头,像是随口一问,语气里却带着某种试探:
“哎,老林,说到你孙女……我昨儿个听人说,小蕾要改姓李了?真的假的?”
空气骤然凝固。
林德厚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表面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石桌上,很快结成冰晶。
周围观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偷偷交换眼色。
林德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那点因为下棋占优带来的愉悦,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放下保温杯,杯底和石桌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右手,不是去拿棋子,而是猛地拍在棋盘上!
“啪!”
声音响得吓人。
棋盘上的棋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将”“帅”“车”“马”滚作一团,有几颗甚至掉到了地上。
“放他娘的屁!”
林德厚的声音像炸雷,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他“嚯”地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我林德厚还没死呢!我看谁敢改!”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寒风掀起他花白的头发,有几缕贴在渗出汗珠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