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二个周末,清河市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洒下来,落在屋檐、树梢和行人的肩头,很快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像这个城市悄悄哭过一场。
林淑芳家位于市中心医院家属楼的三层,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客厅里,那盆绿萝在暖气片旁长得格外茂盛,叶片油亮亮地反着光。
人陆续到齐了。
林淑慧来得最早,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衬得她脸色有些严肃。
她没坐,先钻进厨房帮林淑芳准备水果。苹果在她手里转着,水果刀贴着果皮,削下来的皮又薄又长,几乎不断。
“二姐,你这削苹果的手艺,跟车零件似的精准。”林淑芳笑着打趣,想缓和气氛。
林淑慧没笑,刀锋“唰”地划过最后一点果皮,“啪”一声,那圈完美的苹果皮掉进垃圾桶。
她看着那圈断掉的皮,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人,有些事,看着还连着,其实早该断了。”
林淑芳切水果的手顿了顿。
林建军是带着小瑾萱一起来的。沈清秋学校有事,没能过来。他把女儿安顿在客厅地毯上的玩具堆里,小丫头正努力想把一个红色的积木塞进圆孔里,小脸憋得通红,发出“嗯嗯”的用力声。
那专注又费劲的样子,冲淡了不少屋里的凝重。
林淑芬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肩上还有些未化的雪屑。
脱下大衣,里面是一件新买的枣红色毛衣——穿在她身上,衬得脸色更加红润,依旧是厂里林主任那副干练的模样。
“大姐来了,快坐,喝口热茶暖暖。”林淑芳连忙招呼,递过去一杯刚沏的茉莉花茶。
林淑芬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她没喝,只是捧着,坐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身体微微蜷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只有小瑾萱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汩汩声。
林淑慧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没坐,就站在沙发边,拿起一牙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眼睛却看着林淑芬。
“大姐,”她开口,声音像冬天晾在外面的铁,又冷又硬,“外头的雪,下得挺有意思。人走过去,留下一串脚印。话传出去呢?留下的可就不止脚印了。”
林淑芬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我那天早去菜市场,”林淑慧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又涨价了”,“听见好几个摊主在聊。聊什么呢?聊林家那三婚女婿,李金宝,怎么在公园里拍着大腿炫耀,说他闺女现在叫李小蕾了。说林家再横,孩子不还得跟他姓?”
“砰!”
林淑芬手里的茶杯猛地墩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浅色的木纹上洇开。
她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淑慧!你……你也信那些闲话?!”
“我信不信不重要。”
林淑慧把剩下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重要的是,爸会不会听见。重要的是,蕾蕾在学校,会不会被同学指着后背议论——‘看,就是她,连姓都改了’。”
她擦手的动作很用力,纸巾被揉得发出簌簌的响声。
“大姐,你摸着良心说,”林淑慧终于看向林淑芬,眼神锐利,“当年李金宝开饭店赔个精光,是不是爸把养老钱拿出来填的窟窿?他偷厂里东西被开除,是不是爸去给人家求爷爷告奶奶,才没让他进去吃牢饭?还有他三天两头惹的那些破事,哪次不是家里给他擦屁股?”
她每说一句,林淑芬的肩膀就塌下去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