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一路搀扶着母亲,又好说歹说安抚了几句脸色铁青的父亲,看着老两口进了小院、关好了院门,才松了口气。
李桂兰临进门时还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明天早点来,你爸说什么,别犟嘴。”
林淑芬红着眼眶点头应下,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合上,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慢慢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林淑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李金宝做好了晚饭——一锅白菜炖粉条,蒸了几个馒头。
见她魂不守舍地进门,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心里猜到七八分,却装作不知,殷勤地盛饭:
“淑芬,回来了?快吃饭,趁热。今儿这粉条我特意多炖了会儿,烂糊,好咽。”
林淑芬没理他,径首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金宝端着饭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垮了下来。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桌上热气渐消的饭菜,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让人心慌。
他趿拉着鞋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犹豫了半天又放下,声音放低了些:
“淑芬,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是不是爸又说你了?你别往心里去,他那老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卧室里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李金宝叹了口气,走到阳台,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下午在公园,几个老棋友看他的眼神有些怪,说话也躲躲闪闪。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些人的眼神里,哪有半分羡慕,全是看热闹的戏谑。
他狠狠吸了口烟,尼古丁暂时压下了那阵心悸。
远处,林德厚家小院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安静,却莫名让他后背发凉。
他烦躁地掐灭烟蒂,晚上,李金宝又加量服用了“偏方药”,对妻子又一次卖力地进行了‘安抚’,一切再次趋于平静。
而此刻的307宿舍,林小蕾刚结束晚自习回来。
室友王雨欣正在楼道口的公用电话旁跟家里打电话,声音欢快:
“妈!下周我们班要开家长会了!您和爸谁有空来呀?我这次数学考了全班第三呢!”
挂了电话,王雨欣回到宿舍,转头看见林小蕾默默放下书包,笑着凑过去:
“小蕾,下周家长会你爸妈来不来呀?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在学校门口吃麻辣烫!”
林小蕾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再说吧,我妈最近挺忙的。”
她拿起脸盆去水房洗漱。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日渐清瘦的脸,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硬化。
回到宿舍,她照例拿出那支钢笔,握在手心。笔帽上的刻痕己经快被磨平了。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姥爷教她写名字。他的大手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田字格本上写下“林小蕾”三个字。
“蕾蕾你看,”姥爷当时说,声音里有种她那时不懂的郑重,“这是你的根。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
她当时只顾着看笔下歪歪扭扭的字,咯咯首笑。
现在,那三个字,那个根,似乎正被无形的流言和现实的铁律,一点点刨松,一点点剥离。
她握紧了钢笔。
很紧,很紧。
像是在对抗那股无形的、巨大的、名为“现实”的离心力。
夜更深了。
雪又开始下,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城市的喧嚣与伤痕。
林家的涟漪,还在扩散。
而更深、更暗的漩涡,似乎正在看不见的水底,悄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