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慧敏愣了一下。
祝岑认识姜慧敏这么久,知道她是一个很聪明、很会察言观色、很有共情能力的人。她知道姜慧敏这个“愣住”的动作,大概是在思考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她心里是坦然的,因为她是实话实说,没有半点虚构。
“至于为什么是她陪我在医院。”祝岑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我当时吐得很厉害,我电话是打给祝嵩的,但他有事走不开,就找了Clara,Clara那天在DC开会,昨天才回来。一切都挺凑巧的,所以祝嵩才不得已打了电话给姚哲敏。”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是百分之百的真话。如果当时祝嵩不打那个电话,那么那天她可能真的会一个人抱着马桶吐到昏厥,说不定要过一两天才能被人发现。到那个时候,她可能已经脱水了,或者更糟。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一次,就被她按下去了。
姜慧敏叹了口气,那一口气很长,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吐出来的出口。她眼底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口气中被带走了一部分,虽然还剩下很多,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沉甸甸地压着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轻下来,“是我太敏感了。”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祝岑上前拉住姜慧敏的手,小心翼翼地摩挲了几下。姜慧敏的手指纤长,大概是因为刚从外面回来,指尖凉凉的,带着室外的寒气。祝岑用自己的掌心去暖那些指尖,动作很轻,像是在孵一颗很容易碎的东西。
姜慧敏张开另一只手,把祝岑搂进怀里。祝岑没有管她刚飞完长途飞机,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姜慧敏的味道涌入她的鼻腔,不是香水味,是洗衣液和长途飞行后残留在衣物上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息。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像一个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躲进去的地方。
“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姚哲敏的话,”祝岑的声音闷闷的,从姜慧敏的肩窝里传出来,“我可以尽量少和她见面。”
“不需要。”姜慧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定的力量,“我知道你和她只是朋友关系,就像你和Clara一样。我都能接受你和Clara一起还保留着合租的公寓,难道还接受不了姚哲敏吗?”她的手指插进祝岑的发丝里,轻轻梳理着,像在给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顺毛,“可能是没有休息好,又听到你身体不好,我有点急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很感谢姚哲敏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你,也很感谢她和她的朋友帮了祝嵩这么大一个忙。”她停了停,“等你身体好一些了,我们请她出来吃饭吧。”
“好。”祝岑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有些含混,但意思很清楚。
祝岑松开姜慧敏,抬头看着她的脸。她的手指轻轻地抚上姜慧敏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的乌青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姜慧敏又恢复了她熟知的那个样子,不是刚才那个在疲惫和焦虑中有些紧绷的陌生人,而是那个即使在最累的时候也会先问她“你还好吗”的人。仙贝似乎也察觉到她们之间那块看不见的冰已经融化了,开始围着两个人的腿转圈圈,还不忘附带几声清脆的“汪汪”,像是在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可以给我零食了。
“快点去洗洗睡吧。”祝岑收回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嫌弃,“你现在的样子,仿佛是被派去挖煤的工人,然后几天几夜没睡觉。你自己看不到,挺吓人的。”
姜慧敏被她说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打开行李箱,翻出洗漱用品和睡衣,走进了卫生间。祝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卫生间传来花洒打开的声音,水声哗哗的,像一场小小的、不会淋湿任何人的雨。
祝岑蹲下身,打算陪仙贝玩一会儿。仙贝立刻进入状态,四脚朝天躺在地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像一把小扫帚。祝岑伸手去挠他的肚子,他的后腿开始不自觉地蹬空气。手机突然响了。她伸手去拿,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此刻不太想面对的名字。
姚哲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和姜慧敏之间那场因为“姚哲敏”这个名字而起的风波,祝岑本能地拿起手机,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划了接听。
“喂?”
“你今天身体怎么样?”姚哲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没有“你好吗”,直接得像是某种职业习惯。
“嗯,挺好的。”祝岑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大概是怕卫生间的水声停下来之后,姜慧敏会听到,“不吐了,小腹也不疼了,看样子是没事了,我明天约了抽血检查,如果没问题的话,后天就回NewBrunswick工作了。”
“工作这么重要吗?”姚哲敏顿了一下,“身体比工作重要,身体不行,你怎么工作?”
祝岑差点笑出来,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那种“你也配说这种话”的笑。
“你好意思说我?请问谁才是那个把工作看得更重要的人?姚哲敏,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以前是谁为了评职称上公开课,准备得焦虑到连着几个晚上睡不着?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工作狂。”
话一出口,祝岑就后悔了。这是她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第二次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无语,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如果有人单独问她,她根本想不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对面那个人是姚哲敏,也许是她们的对话触发了某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键词,这句话就这么水灵灵地蹦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祝岑感谢这个沉默。如果姚哲敏立刻接了话,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她回来了吗?”姚哲敏问。那个“她”指的是姜慧敏。她们之间早就过了需要指名道姓的阶段,一个“她”字就够了,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两面都清清楚楚。
“嗯。”祝岑说。
停顿了片刻,她又补充道:“她说谢谢你,有机会的话,想当面感谢你。”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姚哲敏,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觉得,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短促的,表示疑惑的音节,祝岑知道那个声音的意思是“你在说什么”,于是赶紧解释。
“祝嵩那小子,大概是无意间跟慧敏提了他之前被停职调查的事,慧敏大概也问了他需不需要帮助。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也没告诉慧敏是谁帮的,只是说是我朋友的朋友帮忙解决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她好像也在意,我为什么没有告诉她。我只是现在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眼熟,感觉我很多年前看过这个场景。”
“她是觉得你在瞒她吧。”姚哲敏的声音很平,像一个在复述已知信息的人。
祝岑原本以为姚哲敏会继续沉默,或者把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去。但她忽略了一点,姚哲敏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姚哲敏了。以前的姚哲敏听到这种话,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用一句“嗯”把整段对话终结掉。但今天的她没有,她只是接住了祝岑的话,像接住一个被抛过来的球,不费力,也不刻意。
“嗯。”祝岑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她自己也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我认为的是,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就没有必要再说了。况且我再把话说难听一点,这件事我和她都没有处理的人脉,说了也是白说。更何况你那边的情报比我们都快。”
姚哲敏没有说话,像是在默认,又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归根结底,其实我们的本意都是好的吧。只是每个人站的角度不一样,但出发点都是好的。”祝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又轻了一些,“所以,姚哲敏,我有点理解你了。”